我很清楚你把伤口撕开是在重新经历一遍当时的痛苦，但这一次，有我在身边跟你一起分担。
“后来，我们俩就搬进了姑妈家。姑妈家里也有孩子要养，我们虽然是亲戚，但其实和寄人篱下没什么区别。我弟那时候还小，经常因为多吃了一块肉就被念叨半天。后来我们就学着懂事，多帮家里干活。可是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我犯了个大错。”
“你做什么了？”
“我拿石头，砸了堂哥的脑袋。”
水云愣了一下，正要询问原因，唐言却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
“因为这件事，姑妈把我们大骂了一顿，又在电话里和我妈吵了一架，后来我妈就把我们接去了天津。她说我们只要好好读书，别的都不用管，但是北方的环境、北方的人、北方的风俗习惯，这些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我不想待在天津，我想回阿嬷家里。”
“你在天津生活了多久？”水云问。
“高中三年。后来我考进了北京的大学，毕业以后也留在北京，直到现在。”唐言道，“其实高中三年我是住宿的，只有假期回家。我以为我们能重续亲情，我妈对我很好，可是我什么都不敢跟她说。”
“不敢说？”
“我害怕她。”唐言缓缓道，“我怕说错了话惹她生气，她又要抛下我们了。”
水云蹙眉：“你的安全感太低了。”
唐言点点头：“为了获得安全感，毕业以后我就努力攒钱，想着很快就能买一套自己的房子。等我有了家，就再也不怕被人抛下了。去年，我终于攒够了首付，只差在燕郊选一个好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我妈查出了癌症。"
水云摩挲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攒的那些钱，全给她治病用了。我弟还在上大学，学费也是我出。本来我工作了这么久，领导也还算看得上我，可因为去年我时不时就要请假去医院，说好的升职加薪也黄了。每天加班，累得像条狗，到头来房子没买成，家也没个家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淡了，眼神里只有悲凉。
“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一是身边没有人可倾诉，二是说了也改变不了命运。这世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我这点苦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伴随着心跳在耳边波动着。
水云的手终于再次动起来，这次不再是摩挲，而是紧紧握住了唐言的手。她们掌心相贴，十指相扣，仿佛按住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痛苦是不分等级的。”
“什么？”唐言歪着头想看她，却被水云用额头轻轻顶了一下。
“你只是摔倒擦破了皮，可别人截肢了；你只是截肢，可别人连命都没了。难道就因为这样，你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连诉说痛苦都会觉得自己太矫情吗？”水云的声音难得有些颤抖，“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就算只是擦破了皮，也会疼啊！”
唐言放松了身体，把全部重量压在水云身上，喃喃道：“明明经历这些事情的人是我，我都已经不在乎了，怎么听起来你比我还难受？”
“我在乎，你心里有一道坎，如果不重视的话，它会影响你的未来。”水云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将唐言的身体转过来，两人面对面坐着，虽看不清彼此的神色，却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她郑重道：“唐言，你这几年一直在撑着，这是硬撑。你觉得只要撑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硬撑就能过去的，它会在你的身体里留下痕迹。”
就像是沉入河底的石头，一两块倒无所谓，可当石头越堆越多，河水就会被阻塞。
唐言的眼眶有些发酸，即便知道水云看不到她，仍然会觉得难为情。“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早该学会控制情绪。”她的声音沙哑，“却还是什么都办不好。”
“谁说成年人就无所不能了？”水云纠正她，“难道你接触过的成年人全部都是沉着冷静、绝对没有犯过错的吗？”
月光终于挪动了几分，照在水云的脸上。唐言看着她，仿佛要将那双微微敛着的眼睛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她们的手还扣在一起，自水云握住她以后便再也没有分开过。
唐言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泪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们紧握着的双手上。唐言的肩膀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灵魂的呐喊是很安静的，静到水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瞬间的慌乱。
作者有话说：
提问：和情绪不稳定的同事共事，会发生什么？
第68章 真不是妖怪
唐言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她重新睁开眼时，月光已经从水云的脸上移开了。
这窗帘实在是可恶，偏偏要做短一截，留出一道缝隙让月光悄悄溜进来，瞧见她狼狈的内心。唐言怨窗帘、怨月光，其实她只是怨曾经的自己。
她怨自己没能早一点认识水云。
水云下了床，从衣物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这帕子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你体内的阳气暂时稳住了，再不睡觉，天就要亮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有尾音微微上翘，让这句玩笑话不至于听起来太过沉闷。
“这就稳住了吗我以为……”唐言顿了顿，用帕子擦了脸，声音还有些沙哑，“什么时候能彻底治好？”
“郁结淤堵不是经过一次谈话就能彻底消除的，但事情只要说出来才有希望，你不说，病因就永远摆在那里。”水云重新上床，躺在了唐言身侧，“你今晚很勇敢，如果以后再想起以前的事情，无论是好是坏，我都想听你讲。”
唐言轻轻把手搭在水云的手腕上，按理说今夜的调理已经结束，两人实在没必要再进行肢体接触了，她这样做未免有些失礼。可是就在唐言准备收回手时，水云的手偏偏往上抬了一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
水云的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两人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两只手却已经完成了交流。
唐言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困意：“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我还是没办法理解我妈，我真的不知道她当初为什么要抛下我们。我以前总觉得，要是承认了那些事，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得不好，承认自己是个白眼狼。承认错误……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水云道：“今晚我听你说了这么多，那么作为回报，在你睡着之前也听我说一句吧。”
唐言认真起来：“你说。”
“唐言，这一系列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你的错。”水云说着，握着唐言的手紧了紧，温暖的气息将两人同时包裹住。
“很多时候，我们都追求一个完美的结果，所以在回首往事时会后悔以前的选择。可是你要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那个时期，基于你当时所处环境和自身意向，而做出的最优解。初三的你已经尽全力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了，尽管这个过程慢了点，但这不怪你。”
唐言本以为水云要讲述的是自己的事情，却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没能绕过她的话题。她的手抽动了一下，温热的感觉再次席卷眼眶。“不是说要快点睡吗，你还要说这些话，叫我怎么……怎么睡得着？”
她说到最后，几乎哽咽着把每个字都重复了一遍，才终于能够清楚地将一句话吐出来。
院中的鸟鸣声已经停了，又或许今夜本就没有鸟鸣，只是两颗心跳动的频率如飞鸟振翅，交相呼应。
次日一早，清玄道长从房间里出来时，只看到水云在院中练剑。
他正要开口询问唐言的去向，却见水云衣袂翻飞，那剑光虽没有指向他，却招招透着极强的压迫感。他几次张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水云练剑的时辰依旧把握得精准得当。当她停下动作，将剑插回剑鞘的一瞬间，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唐言推开了门。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时辰，水云道：“不再休息了吗？”
唐言摇摇头：“颈椎病，躺久了头疼。”
水云当即走上前，指尖精准地点按在风池穴上，像是一把捏住了唐言的后颈。“这里吗？”
唐言被她揉了几下，紧锁的眉头终于隐隐有了舒展的趋势。清玄道长目睹了一切，默默离开了眼。
“两位昨夜没睡好吗？”
“还好，只是睡得晚了点。”唐言说着，抬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眼皮没有刺痛感，她的颜面保住了，“道长，咱们今日有何行程？”
见唐言准备商讨正事，清玄道长脸上散漫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沉声道：“我昨天想了一夜，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请讲。”
“虞姑娘，或许已经不在了。”
唐言微微挑眉：“为何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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