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看着林见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过了一会儿，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姜珩。”
姜珩推开门进来，行礼：“将军。”
“去把城志拿来。”
“是。”
姜珩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姜珩抱着一只木匣回来。
匣子不大，用的是上好的桐木，边角磨得光滑，没有太多装饰，只在匣盖上刻着一个字。
林见微认得，那是娲城文字里的“史”字。
姜珩把木匣放在榻边，退了出去。
姜瑶坐直了一些，打开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卷竹简，姜瑶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递给林见微。
“这是最早的，娲城建城之初的事。”
林见微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
她凑近去看，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
“娲……城……初……建……”
“对，城主姬好带领族人迁徙至此，见此处依山傍水、土地肥沃，便在此建城，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林见微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继续往下看，“城主……立……誓……”
“立誓？”她看向姜瑶。
姜瑶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城主立誓，娲城爱好和平，永不侵略。”
“还有呢？”
姜瑶帮她把竹简卷起来，又递给她下一卷。
“这是历代大祭司和将军的名录，每一任大祭司和将军，都会记在上面。”
林见微继续往下翻，一行一行，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那些名字的姓氏，她大多都认得。
“姚、姬、姜、嬴……”她轻声念出来，抬起头看向姜瑶，“这些都是上古八大姓。”
“上古八大姓？”
林见微解释道：“就是很古老的姓氏。在我们那里，这些姓大多已经很少见了。”
姜瑶好奇：“是因为血脉断了？还是因为后人改名换姓？”
“都有吧，乱世之中，普通百姓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幸运了，躲避战祸，隐姓埋名。还有就是，在我的家乡，孩子大多数是跟父亲姓，母亲的姓无人传承，就断了。”
姜瑶很是惊讶：“你们那里，孩子要跟父亲姓？不跟母亲姓？”
林见微点了点头。
“为何？”
“这个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掌握话语权的是男人，掌握财富的也是男人，他们不能生育，又想要传承他们的血脉，所以强行将这些和他们的姓绑定。一开始姓是属于女人的，后来他们创造出了氏，称氏不称姓，弱化母系血缘。再后来，姓改从父。”
“这……与强盗何异？”
“规则是胜利者制定的，输了就失去了话语权。”林见微又翻了几页，“你们的大将军和大祭司都是女人，所以城里的女性都过得很好，很羡慕。”
“听上去，在你的家乡，女性过得不太好？”
“因为财富和话语权都掌握在男人手里，他们也更倾向于生男孩，无数女婴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力。女孩如果幸运地长大了，家里的资源都会优先倾斜给家里的男孩，可能都没有读书的机会，长大成人就会被嫁出去以换取彩礼。女孩如果幸运地有读书的机会，也会被说没有同年龄段的男生聪明。女孩如果幸运地读完书了，找工作的时候也会因为女性身份而被歧视。”
姜瑶依旧不解：“为何？”
“因为他们认为女人迟早要结婚生子，相夫教子，会影响工作，他们更愿意提拔男人。”
姜瑶越听越生气，捏紧了拳头。
“女性孕育生命明明很神圣，居然反而会变成女性身上的枷锁？”
一时之间，姜瑶竟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愤怒。
娲城以女性为尊，姜瑶无法想象，在林见微的家乡，女性的地位竟然如此低下,会遭遇这么多不公平的待遇。
她一时激动，怒气攻心，咳了好几声。
林见微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姜瑶，毕竟她还是个病人，不易动怒。
“好了，你别生气，你伤还没好。”
“那你也曾经经历过这些吗？”
林见微点了点头，“在我的家乡，应该不少女生，或多或少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姜瑶突然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值得林见微回去，但她不敢说。
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这么说。
林见微继续翻看城志，忽然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信奉女娲？”
“传说，女娲是几千年前第一个人类部落的首领，在她的带领下，人类逐渐壮大。后人为了纪念她，就将她记录成神话故事的创世神，大地之母，留下了女娲造人，女娲补天的传说。后来，她就成为了很多部落的信仰，包括我们。”
“关于女娲的故事，倒是和我们那边差不多。”林见微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知道伏羲吗？”
“伏羲？是谁？”
“也是一个部落的首领。”
“没听说过。”
果然，姜瑶不知道伏羲是谁。
有一种观点是，伏羲晚于女娲出现，原本两人毫无交集，属于不同的神话体系。
但后来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取代，女娲就被编成了伏羲的妹妹和妻子，弱化了女娲的存在感，稀释了她的神权。
像这样的神话人物不止女娲一个，还有西王母，嫦娥，太阳女神羲和，月母常羲，共同点就是，她们从独立的神变成依附男性的附属品。
林见微又开始翻城志，对娲城的传承制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姜瑶，这城志上好像也没写，怎么才能当上大将军？”
姜瑶靠在枕上，“很简单，打败其她竞争者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所有自认为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参加。最后胜出的人，就是下一任大将军。”
林见微继续问：“那大祭司呢？当大祭司也需要打擂台吗？”
姜瑶摇了摇头，“不用。大祭司需要懂占卜、懂祭祀、懂天文历法，要能得到娲神的认可，还要能得到百姓的信任。”
林见微拿出随身携带的玉蛙符，“娲神的认可？就是这枚玉蛙符？
“对，只有得到娲神认可的人才能持有玉蛙符。然后由每家每户投票，得票最多的人，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林见微明白了，这个玉蛙符可能就相当于什么信物。
但，她还有一个疑惑。
“这个玉蛙符，为什么常人持有会被其灼伤？”
“这个我也不知，听族中的老人说，玉蛙符里注入了娲神的力量。”
这个设定也太玄幻小说了，不过，自己能穿越到这个地方，才是最玄幻的。
林见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每一代大祭司的姓名。
姚、姬、姜、嬴，一代一代，各不相同，不是靠血缘，不是靠世袭，是靠能力。
“所以你们是禅让制？”
“对，嬗让制。选贤与能，有能者居之。”
原来“嬗让制”从母系社会就开始了！
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些记下来，让后人知晓。
可她现在回不去。
林见微又拿起一卷竹简，翻到最后一任大祭司的名录。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姜璃，没有具体名讳，只记载了在位时间和主要功绩：主持祭祀，修葺神庙，抵御代族。
“上一任大祭司，”林见微指着那个名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瑶沉默了片刻。
“她……她很聪慧，很严格，深受百姓爱戴。”
“后来呢？她怎么失踪的？”
姜瑶的目光落在帐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前，她外出祭祀，再也没有回来，和她一起的族人也失踪，无人知晓失踪的原因。”
林见微思考着，那位大祭司，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了？
姜瑶把木匣的盖子合上，“城志看完了，你该回去了。”
林见微知道她不想再说了，她站起来，把木匣放回原位，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瑶。”
“嗯。”
“明天，继续教我吧，我想把城志上的内容都读一遍。”
姜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林见微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可她心里是热的。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玉蛙符，轻轻握紧。
如果她能回到现代，她一定要让三千年后的人知道这座城和这段历史。
作者有话说：
在网上查了一些资料，在汉代及以前，“嬗”是“禅”的本字，意为传位、禅让。
“尧嬗以天下”出自《汉书·律历志下》。
文字的演变，有时候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第11章 往事真相
半月后，姜瑶已经完全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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