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坐。”姚怀瑾松开手，示意她坐下。
张莉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项目背景、研究意义和经费预算。
林见微坐在对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姚怀瑾身上，她倒茶的动作，她翻阅资料时微微蹙眉的习惯，她听张莉讲话时偶尔点头的幅度，都让她觉得好熟悉。
原来网上那句“后来，有人三分像你，我便慌了神”是真的。
“林博士，”姚怀瑾忽然转向她，“能说说你为什么报名这个项目吗？”
这个问题，张莉之前让她准备了标准答案：专业对口、研究兴趣、学术前景等等。
可此刻，对着那双眼睛，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几息，她开口：“越是久远的历史，越容易被篡改、被美化。我们看到的往往是胜利者想让我们看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怀瑾脸上。
“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重新记住，想让那些被遗忘的文物，重见天日。”
办公室安静极了。
张莉看了看林见微，又看了看姚怀瑾，脸上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说话”的尴尬。
她正想打圆场，姚怀瑾却忽然笑了。
“说得好。”姚怀瑾站起来，朝林见微伸出手，“欢迎加入。”
林见微握住那只手，“谢谢。”
张莉也有些诧异，姚怀瑾要求一向很高，之前好几个比林见微经验更为丰富的研究员都没能通过她的面试，这次居然这么简单就让林见微过了。
“见微，恭喜你啊。我和姚总还有点事要谈，你先出去吧。”
“好的。”
结束后，林见微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一方面，她有些疑惑，如果刚才是面试，那也太快了，就问了一个问题，就通过了？
另一方面，她想再见那个女人一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林博士还没走？”
林见微转身，看见姚怀瑾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在等您。”
姚怀瑾来了兴致，“等我？”
“我有两个问题，想问姚总。”
“请说。”
“刚才就算是面试吗？姚总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就让我过了？我刚毕业不久，资历尚浅......”
姚怀瑾很少打断人说话，但此刻她已经知晓林见微想问什么。
“资历不重要。我的项目一向是有能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好熟悉的一句话，她也曾说过。
姚怀瑾顿了顿，继续补充：“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很优秀，而且，我很喜欢你的理由。”
“谢谢姚总。”
姚怀瑾礼貌微笑，“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
“我想问，姚总为何会赞助我们这个项目？”
“我们集团的产业板块之一就是文化科技，而且我个人对女娲文化非常感兴趣。女娲捏土造人，炼石补天，是创世女神，是大地之母。我既然有能力，没有理由不出一份力。”
姚怀瑾的回答出乎林见微的意料，她发现，眼前这个企业家，好像确实和她印象中的企业家不太一样。
“真希望这世界上能有更多像姚总这样的企业家。”
“林博士过奖了。”
姚怀瑾抬头，目光落在走廊墙上的海报上。
“我看过林博士的资料，你对女娲文化很有研究。”
“很有研究谈不上，但确实很有兴趣，硕士论文写的就是女娲信仰的流变。”
“流变。”姚怀瑾重复这个词，“你觉得，女娲的形象，从古至今变过吗？”
林见微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过姚怀瑾会问这种问题。
“变过，而且变化很大。”
姚怀瑾转头看她，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比如？”
林见微沉默了，她想起娲城祭坛上那尊人首蛙身的神像，想起姜瑶说“一直都是这样”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尊神像时的震撼。
可她没有证据。
目前并没有相关文物出土。
她的手机不知道遗落在何处，她和姜瑶唯一的合照也找不到了。
“我猜想，蛇是男性和男权社会的象征，在此之前的母系社会，女娲的形象可能和现在不同，也许有更古老的形象，比如蛙。”
“为什么是蛙？”
“女娲造人，以水土为基。蛙栖于水畔，鸣于雨前，腹大多子，象征孕育与新生。”
姚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见微，看了很久。
久到林见微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想找补，姚怀瑾忽然开口。
“林博士。”
“嗯？”
“我们之前见过吗？”
“姚总为什么这么问？”
姚怀瑾顿了一下，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昧。
她微微垂下眼，自嘲般笑了笑。
“没什么，是我唐突了。”
“不会。”
姚怀瑾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林博士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抱歉，耽误姚总时间了。”
“没什么的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姚总，再见。”
姚怀瑾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姚怀瑾消失在视线之外，她才转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见微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姚怀瑾。
搜索结果：三十三岁，毕业于国际名校，姚氏集团长女兼总经理，商界新贵，姚氏基金会创始人……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条五年前的旧新闻：“姚氏集团长女姚怀瑾遭遇绑架，失踪三天后被寻回。”
林见微点进去，逐字逐句地读。
新闻很短，绑架、失踪、搜救、寻回，没有细节，只有通报。
但这条新闻的时间，和她从医院里醒来的时间只差几天。
林见微盯着这条新闻，心跳莫名加速。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只是反复看着那张新闻配图，姚怀瑾被搀扶着走出医院，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那个神态，和今天那张冷厉的脸，判若两人。
今天的姚怀瑾，莫名让她想起了初次见到姜瑶时的场景。
同样的冷厉，同样的压迫感，同样的神秘。
林见微关掉网页，把脸埋进掌心里。
“你只是太想她了，”她对自己说，“看谁都觉得像她。”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黑色轿车驶入姚家老宅的院门。
姚怀瑾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眉间有淡淡的倦意。
“大小姐，到了。”司机小倩轻声提醒。
她睁开眼，推门下车。
客厅里，姚怀瑾看见姚韫玉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连忙打招呼：“妈，我回来了。”
“怀瑾回来了？累不累啊？”
“还行，不累。”姚怀瑾在姚韫玉身边坐下，声音淡淡的。
姚韫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自从五年前那件事之后，这个女儿就性情大变。
以前爱笑，现在不爱笑了。
以前话多，现在话少了。
以前喜欢热闹，现在喜欢一个人待着。
医生说，她的大脑受过损伤，可能会导致部分记忆缺失，遭受过这样的事情，性情有所变化，也很正
常。
“药吃了吗？”姚韫玉问。
姚怀瑾顿了一下：“……忘了，我现在吃。”
姚韫玉叹了口气，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递给她。
“年轻人拼事业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姚怀瑾接过来，就着水咽下，“知道了，妈。”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姚握瑜从楼上下来，看见姚怀瑾，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
“嗯。”
姚握瑜在她身边坐下，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每次都工作到这么晚才回来，人家好想你。”
姚怀瑾摸了摸她的头，“乖。”
“看在我这么乖的份上，今天和我一起睡吧。”
姚怀瑾点了点头。
“妈，那我们先回房间啦。”
“去吧。”
姚握瑜拉着姚怀瑾回了房间，姚怀瑾靠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本杂志上，封面是某个考古遗址的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今天面试时，林见微说的“我想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重新记住。”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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