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秦舟暗暗思忖着，勉强睡了会，又早早起床进货，披着越来越冷的早霜，跟小卖部里试图讲价的顾客斗智斗勇，唇枪舌战后成功占领据点，让对方按照原价付了钱，听见那人唱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扬长而去，她闷哼一声，继续垫着脚整理高柜上的货架。
等到傍晚时分，从上班地点离开的人们纷纷换上另一个身份，一脸疲倦地搭乘着地铁，同样能回到家吃上饭，但完全没有小时候放学或抢饭的精气神。秦舟踩着黄昏来到地铁站，行尸走肉地拖着身体，耳机里的音乐噼里啪啦蹦着鼓点，她勉强放空自己恢复了点精神值。
但等地铁到了站，她提着包装丰富但内容不多的礼品盒，被迫披上月光和路灯，来到姥姥姥爷家时，秦舟感觉自己一口气差点吊不上来，充满激情的音乐像是在她脑袋上打架子鼓。
见陌生人，不用紧张，毕竟谁也不认识谁；见熟人，不用紧张，毕竟互相认识知根知底；见半生不熟的亲人，极其紧张，毕竟他们只是被血缘捆绑着，仅仅能达到“认识”的关系。
秦舟取下耳机，敲了敲房门，大脑飞速运转开门第一句话该怎么演绎，对方竟没给她排练的时间，直接开门就让她登场。
是陈念开的门。
“嗨，你好”的万能打招呼话语涌上心头呼之欲出，但秦舟理智尚存，从牙缝里精挑细选喊了声“妈”。
陈念也显得格外局促，脸上漾着不自然的礼貌微笑，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下一秒就猛地咳嗽，捂着胸口仍然起伏的身体暂且打破这层冰障，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怎么了？又严重了吗？”秦舟先开了口，走进这间陌生到只剩幼时记忆的房子，将礼品盒往地上一放，腾出双手，隔着陈念的长衫，扶起对方的胳膊，低头看地，小声地问着。
陈念被扶着的那只手像是被冰块冻住，僵硬得不知怎么动弹，止住打破坚冰的咳嗽，用另一只灵活的手挠挠不痒的脸：“没事，就是那点小问题。”
“你要去医院的话，就喊我一声，”秦舟默默收回了扶着对方的手，依旧试图将地板看出花来，瓮声瓮气地说着，“这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好、好。”陈念木讷地点点头，忽而想起一事，抬眼，用爬上皱纹依然漂亮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别的时候，你会回来找我吗……我的意思是，回来看看你姥姥姥爷，他们也挺想看看你的。”
对视的瞬间，秦舟冷不丁闯入那片汪洋里，先是恍惚片刻，而后轻轻一笑，语气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好，等你也想我的时候我就回来。”
陈念顿了顿，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张口扬声喊“爸妈，小舟回来看你们了”。
两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老年人，从厨房里蹦了出来，一个扶着病弱无力的中年人，一个滔滔不绝地对说话都费劲的年轻人聊天聊地。
秦舟绽放出尴尬的笑容，用尽毕生的口水来回应姥姥姥爷的询问，从小时候哭闹着要喝汽水聊起，淡定从容地略过小孩怎么长大的阶段，直接跳到小卖部的经营情况、家里的收拾情况、秦舟的恋爱情况。
她坐在墨绿皮质沙发上，感觉屁股即将开出千年一遇的花，再聊下去就要听新世纪的跨年倒数声了，但一切心理活动全都是在脑海里演出，她那张脸上一直有礼貌的笑意，那张嘴依然说的是挑不出刺的话语。
但前两个情况一般只是一扫而过，抛砖引玉，只为深耕恋爱一事，要是不想聊恋爱，那聊聊结婚也行啊，选一个吧。
从厨房与姥爷交班回来的姥姥，极其自来熟地拍着秦舟的肩膀，用着专属于长辈的语调，悠悠开口：“小舟，今天我们给你炒了很多菜，你肯定爱吃——所以你现在有对象了没有哦？”
秦舟扯了扯嘴角，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一天，以前常常是看姥爷他们与父母之间恩怨情仇，结果瓜子还没嗑够，就轮到她了。
虽然已知回答什么都没有好结果，但剑已经悬在脖子上了，不得不说一句：“没有。”
“诶，没有好啊。”姥姥一拍手掌，像是寻觅到难得的客源，语气激动，“按我说，对象还是要父母长辈先看过的才好，父母又不会害你，给你安排的相亲肯定都是好苗子，不要学有些人——”
秦舟左耳朵一进，连脑子都懒得过一遍，飞快将食之无味的话从右耳朵里还给世界，但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心里被巨轮狠狠地撞了一下，本能地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打岔姥姥的话题。
但对方没有给她发出音节的机会。
“有些人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听话，一定要自己出去找对象，你看找到个什么，还不是离婚了，还把自己的身体搞成这样，要我说，就是年轻的时候冲动了。”
秦舟的心脏突突地跳着，记忆被猛地拉回小时候，她孤零零地等在家里，等着这对现实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能回来看她一眼，结果两边都在各自的家庭里抓会飞的鸡和蹦跳的狗，这两动物常年住在她心里，闹得她不得安宁，最后只好寂静的家里大声背成语。
然而此时，她并没有听见预定好的海豚音，疑惑地回头扫了眼，姥姥故事的主人公正在淡定地喝着水，就好像自己只是在听说书人绘声绘色讲离奇的传闻，压根与自己无关，甚至还会放下水杯，喝彩的同时附和两声：“对，没错，说得好。”
秦舟觉得面前的女人更陌生了。
姥姥绕回主线任务：“那小舟你怎么想的哎？”
“我大概就是个同性恋，之前谈了个女人，刚被对方甩了，未来的打算是活一天算一天，遇到就谈，遇不到就拉倒。”秦舟自暴自弃地在心里想着，嘴唇紧紧抿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构思标准到没有任何人觉得有问题的回答，正打算吐出与她毫不沾边的字，陈念的声音先冲了过来，劫走了这一话题。
“小舟还这么年轻，这些事等以后再说吧。”
姥姥不甘示弱，暴雨将落未落时，饭菜先端了上来。
秦舟扮演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乖巧模样，认真地数着自己碗里的饭粒，基本上没有加入话题，费心尽力地控制着速度，尽量在自己放下碗筷时已经无话可说了。
吃完这顿千载难逢的晚饭，秦舟还不能立刻游回自己的家里，因为今天是陈念的生日，这才是她车今天限号也要赶地铁回来的原因。
收拾完大鱼大肉的桌子，这一屋子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家人，开始学着年轻人的庆生方式，将水果蛋糕放在桌上，为寿星点上“5”和“0”的蜡烛，还嚷嚷着要赶紧去关灯。
蜡烛爬着闪烁的火光，秦舟用微弱到近乎没有的光亮，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面前双手合十的陈念。
其实小时候秦舟还不知道美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母亲宛如仙女下凡，长大接受到漫画电视剧的审美启蒙后，她更是觉得陈念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人，身边认识或第一次见陈念的人基本上都会张口就夸，不仅夸她那张脸，更夸她年轻有活力，看上去就让人心情高兴。
这张脸在半生蹉跎后仍不减风采，但秦舟觉得陈念心老了。
有时候她也分不清年轻和年老的区别，熬夜加班疲倦到极点的二十多岁也会看上去就一跃升四，活泼开朗无忧愁的四十多岁也能被夸水灵，说到底，岁月的力量在某些情况下还比不上一天内经历的事情。
在姥姥姥爷开灯的刹那，她手机震动了几下，看到备注后，将目光投向还在看着蛋糕回味愿望的陈念，又低下头，点开聊天界面。
【秦煜：你妈好点没？今天五十岁了】
【秦煜：你有空的话，记得祝她生日快乐】
秦舟一路扫到最后的转账，合上手机，没有回复，只是抬起头，再次跌到陈念眼里的那片布满雾气的海里。
她站在雾里面，心想，要是她从来没有出生就好了。
这时，手机再次弹出消息，她以为又是秦煜，刚想要略过，却发现是素未谋面的网友发来的。
【我是萌妹：今天看见流星了，拍不出来，但我许愿了，我想要你天天开心】
秦舟拨开雾，找到键盘，回复对方。
【独木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突如其来的灯光挤走黑暗，秦舟头一回觉得吊灯的光亮竟也能有阳光般的刺眼。
【我是萌妹：那我亲自来让你开心】
第10章 云雾
不知道在姥姥姥爷的话语里逗留了多久，二老在又想她谈恋爱又怕她谈恋爱的唱词里咿咿呀呀，幸亏到点就睡的生物钟将他们催到床上去了。
秦舟瞥了眼窗外，此时已经是深夜，飕飕凉气在开门的瞬间就溜了进来，叫嚣地占领别人的肌肤，站在门口的陈念被冷得哆嗦两下，抱着自己的双臂，用尚且还能逞强的嘴说“我送你……”，然而话都还没完全掉到秦舟的耳朵里，就被涨潮般的咳嗽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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