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仪失了神。
里面很快传出声音。
“谁？”
闻仪下意识答：“我。”
帐内停了一下。
“闻仪？”
萧承昭问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闻仪看着那根红线，半晌才说自己只是睡不着。
里面的人竟也没追问，只说如果愿意可以进去坐。
闻仪几乎立刻拒绝，拒绝得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最后她竟真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这种行为实在荒唐，转身回去。
那根线一路跟着她，始终没有断。
回到住处以后，闻仪第一时间翻开姻缘册。
萧承昭与谢临舟原本的线还在，却已经比她刚下凡时淡了很多。
她又低头看自己，腕间这根却越来越清楚。
另一端，是萧承昭。
闻仪坐了很久。
也正是从第二天开始，她变了。
她把婚仪册重新放回最上面，像最初下凡时一样，只谈任务，只谈公务。
她不再去中军送饭，不再等萧承昭处理完军务，不再管她几点休息；文书整理好以后，只让别人送过去；甚至连进中军的次数都少了。
这种变化太明显。
第一天萧承昭没说什么，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中军的人已经开始替自家殿下问，闻女史为什么最近总不过去。
闻仪只说忙。
可她自己也知道，她在躲。
她越少靠近萧承昭，那根线反而越清楚。
第四日，北朔再次发动小规模袭扰。
战事不大，却足够让中军重新忙起来，闻仪还是被叫过去。
一旦开始处理军务，两个人之间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反而像不存在。萧承昭问一个地名，闻仪就知道该拿哪一份记录；问粮、箭、伤营，她也能直接报出数字。
配合依旧顺得像前几日什么都没有改变，可一旦手指不小心碰到，闻仪便会立刻收回。
一次如此，第二次也是，萧承昭全看见了。
战事结束以后，其他人陆续出去。
闻仪也准备离开。
走到帐门前，身后传来一句：“站住。”
她停下。
萧承昭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她最近到底在躲什么。闻仪否认，萧承昭便让她看着自己再说一遍，闻仪答不上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萧承昭才低声道：“你若厌我，可以走。你若有难处，也可以告诉我。”
闻仪几乎立刻抬头：“我没有厌你。”
那一刻，她说得太快，已经等于自己把前半句话否了。
萧承昭显然也听出来，却没有笑。她只是继续往下说：“那就别一边看着我，一边装作什么都没有。”
闻仪彻底无话可说。
两人距离不远，那根红线又一次浮出来，鲜明地连在彼此之间。
闻仪忽然觉得再躲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她可以不送饭，不等她，不碰她，甚至尽量不看她。
可线还是会在。
闻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退：“殿下。”
萧承昭看着她。闻仪停了一瞬，然后说：
“我不是掌婚女史。”
作者有话说：
【昭帝纪略】
史臣记曰：北朔袭营，闻仪代帝受箭。帝怒其擅以己身代险，亲问其故。自此二人相待，已非寻常君臣。
第11章 坦白
“我不是掌婚女史。”
这句话落下以后，中军帐里安静了很久。
帐外还有人来回传送军报，偶尔能听见甲片碰撞和马蹄落地的声音。闻仪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她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绕，直接告诉萧承昭，自己来自姻缘司，是一名司缘使。所谓礼仪世家旁支、女学教习、掌婚女史，都只是她下凡以后借来的身份。名字是真的，履历却是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进入东宫。
萧承昭听完，没有像闻仪预想中那样先追究欺瞒，反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所以，你是神仙？”
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很难察觉的新奇。
闻仪没想到她最先在意的是这个，停了一瞬才道：“算是。”
萧承昭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过去那些违和的地方一下都有了解释。闻仪懂很多凡间礼制，却会在一些人人都知道的小事上露出迟钝；会处理伤口，会整理账册，说话时偶尔也会带出一种不属于普通女官的理所当然。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萧承昭很快又问：“神仙能做什么？”
闻仪答得很谨慎：“我只管姻缘。”
“不会呼风唤雨？”
“不会。”
“点石成金？”
“也不会。”
“让北朔明日退兵？”
闻仪看她一眼：“更不能。”
萧承昭终于笑了，这笑意和刚才全然不同，连帐中一直绷着的气氛都松了一点。
“那你这个神仙，好像也没多大用处。”
闻仪皱眉：“姻缘司本来就不是用来打仗的。”
“也是。”萧承昭靠在案边，像认真想了想，“不过这样也好。”
闻仪不明所以。
萧承昭看着她，眼底慢慢多了一点笑。
“一个太女，一个神仙，倒挺相配。”
闻仪一下没接上话。她刚才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萧承昭发怒、质问，甚至把她赶出去，却偏偏没准备好这一句。
“殿下别乱说。”
“孤说错了？”
“当然错了。”
“哪里错？”
闻仪沉默了一下，只能把最现实的问题摆出来：“我帮不了殿下什么。”
“你已经帮了不少。”
“那只是文书。”
“孤的第一场胜仗里有你的功。”
闻仪不愿再和她争这个，索性把另一件事说得更直接：“而且我们不能成婚。”
萧承昭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仙凡有别。”
“哪条律令写的？”
闻仪一时语塞。
姻缘司确实有很多司律，“执线官不能和凡人成婚”并不是这么简单一句。她想解释，却又不能把司律说出来。
萧承昭见她半天答不上来，反而更觉得有意思：“原来也不是不能，只是你不敢。”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闻仪：“我没有不敢。”
萧承昭点头，明显没信：“好，那就是闻神仙看不上凡人。”
闻仪立刻抬头：“我没有。”
“那就是看不上孤。”
“更没有。”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萧承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闻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进去。
她脸色一点点僵住：“殿下故意的。”
“孤只是问。”
“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闻仪不说了。
她越不说，萧承昭越从容。
这些日子闻仪躲她躲得太明显。可真到了此刻，她又偏偏在一句“看不上孤”上急得最快。
萧承昭忽然觉得有趣，也觉得心里那点因为身份欺瞒而生出的刺，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尖了。可有些话还是绕不过去：“所以你第一次来见孤，是为了谢临舟。”
这一次，闻仪安静下来。
她点头。
姻缘册上，萧承昭与谢临舟之间原本就有一根线。
批语是：有缘，可成。
她下界的任务，就是促成这桩姻缘。
萧承昭听完以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原来第一次见面时，闻仪抱着婚仪册站在舆图前，不只是凡间皇帝派来的掌婚女史。
就连天上的姻缘司，也在告诉她，这桩婚事应该成。
“所以从你见我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是你册子里的一桩差事？”
闻仪无法否认：“最开始，是。”
萧承昭没有发火，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反而比质问更明显。
闻仪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把姻缘簿的含义解释清楚。所谓“有缘可成”，是非成不可。
萧承昭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也是这么想的？”
闻仪沉默了很久：“不是。”
她刚下凡的时候，觉得既然姻缘簿有线，凡间又有婚约，这件事自然就该顺着往前走。
直到见过萧承昭，见过她拒婚的理由，见过她在战场上怎么选，见过她宁愿被弹劾，也不拿百姓的命换军功。
闻仪才意识到，命册上的四个字远远装不下一个活人。
“是我以前想错了。”她说得很郑重。
萧承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就在这时，帐外战鼓骤然响起。
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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