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一时没人敢出声，老皇帝被她气得半晌才笑了一声：“你如今倒很会跟朕绕。”
萧承昭没反驳，只把那份婚配名册又往御案里推了推。
老皇帝看着她，终于明白，她在把每一个逼婚理由都拆开，然后分别解决。只要这些理由全部消失，剩下的就只剩最后一个，皇帝想让她成婚。可这个理由，不能公开放在朝堂上。
择嗣的事很快被推动下去。萧承昭要求宗正寺扩大范围，把几支近宗都列进去，按旧制逐一核查。年纪太小的不取，母族牵涉太深的不取，性情已经明显偏激的不取。她甚至没有只看男嗣。这一点在朝中引起过争论，萧承昭只拿旧制和本朝继承条例回应：凡宗室血脉，只论承统资格，不另设性别限制。争了几次以后，最终仍按她的方案往下走。
老皇帝没有公开阻止，却开始从别处压她。
先是调走几名和东宫关系较近的将领。有人升迁，有人外放，表面全有理由，实际上是在拆她与边军之间刚建立起来的联系。萧承昭没有拦，反而全部照准，只在正式调令之后，又让兵部重新明确轮调年限和战区任职制度。
从此以后，边军主将不再长期固定留在一地，几年一换，调动必须同时经过兵部、中枢和军府备案。老皇帝本想削弱她个人和将领之间的联系，萧承昭索性把这件事变成制度。以后不只她不能长期掌握某一批将领，任何储君、任何皇帝亲信、任何军中世家，都不能轻易把一地边军变成自己的私产。
又有人上折弹劾她班师以后越权处置武定侯旧部。萧承昭不辩情理，只让大理寺、兵部和御史台重新核查全部案卷。该定罪的定罪，该释放的释放。
有一名她亲口允诺从轻的旧将，查出确实参与过私下调兵，她照样撤职。这反而让弹劾失去了最容易抓的地方。再后来，有人攻击宗室择嗣是“扰乱正统”，萧承昭就让礼部把大晏开国以来所有宗室承嗣旧例全部翻出来。
一次又一次。
老皇帝很快发现一个让他越来越不舒服的事实。他可以调人，她就改制度；他可以让人弹劾，她就把案子彻底查清；他可以用祖制压，她就比所有人更认真地去翻祖制。她没有在朝堂上喊一句父皇不公，也没有借军功逼宫，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第二次兵权。可老皇帝过去惯用的那些制衡方式，落到她这里以后，总会被她重新变成一条更清楚的规则。
择嗣的章程最后真正呈到御案上，老皇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宗正寺拟了三稿，他退了两稿。第三稿送来那日，萧承昭也在含章殿。老皇帝从头看到尾，最后在择嗣人选的母族约束上添了一笔，才把朱笔放下。
“你满意了？”
萧承昭接过来看：“这是国事，不是儿臣满不满意。”
老皇帝抬眼瞥她，这句话听着耳熟，从前是他常对她说。
萧承昭显然也想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把朱批重新放回去。
从那以后，朝中还是有人谈她的婚事，只是再没有以前那么理直气壮。宗室名册开始送进东宫，兵部也接回了北境临时调兵之权。萧承昭照旧每日来含章殿，有时说盐税，有时看北境重编后的军册。父女两个该争还是争，有一回为河道修缮吵了半个时辰，老皇帝把折子摔到她面前，她捡起来掸了掸灰，第二天照样拿着改过的方案来。
谁也没有再提那份江南世家的婚配名册。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萧承昭让人把从边疆带回来的一块木头送去了宫中匠作。那块木头很小，是她从闻仪衣冠冢旁那棵老树边捡回来的。树的一半被雷劈过，边缘焦黑，有一截枯枝在立冢那几日掉下来。萧承昭离开边疆以前，把其中一小段带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做什么，只让匠人磨，不要雕花，不要嵌玉，也不要镶金。最后做成了一枚很简单的木戒。因为木料原本就不规整，戒面也不是完全圆。匠人本来觉得太素，想加纹，萧承昭没准，最后只在内侧刻了两个很小的字：闻仪。
戒指送回来那日，萧承昭看了很久，然后戴在手上。不是礼制里的婚戒，可她不在乎。她只是突然觉得，闻仪总该留下点什么。不能只有一座远在边关的衣冠冢，也不能只有那副已经埋下去的轻甲。至少有一样东西，她可以一直带着。后来朝中渐渐有人发现，太女手上多了一枚木戒，没有人敢问，她也从不解释。
宗室择嗣最终定下来的时候，已经入冬。人选出自近宗旁支，年纪不大，却已经过了最难判断性情的幼年，母族简单，父母也没有显赫权势。萧承昭没有立刻把人接进东宫，而是先按规矩由宗正寺和宫中女官共同教养，再逐步进入储君教育体系。
老皇帝的身体也是从那一冬开始坏下去。他本就有旧疾，北朔战争期间长时间操劳，武定侯逼京时又连续数日未眠。后来朝局虽然平了，身体却没有跟着恢复。最开始只是咳，后来开始发热，再后来，有几次上朝途中都必须停下来喘。
太医不敢说太重，所有人却都知道，老皇帝老了，而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快。
最后那几个月，很多奏折已经不再先送御前，而是先送东宫，再由萧承昭筛出需要老皇帝过目的。
老皇帝最初还会不满，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越来越少。父女最后一次长谈，是在一个很冷的夜里。
老皇帝半靠在榻上，萧承昭坐在旁边看当天最后一份边报。北朔摄政王战败以后，内部也开始争权，短期不会再南下。
老皇帝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你还恨朕逼你成婚吗？”
萧承昭停了一下：“恨过。”
老皇帝笑了一下：“现在呢？”
“现在没空。”
老皇帝竟也笑了，笑完以后咳了很久。萧承昭替他递水。
老皇帝缓过来，忽然看见她手上的木戒。他其实早就见过，只是一直没问，这一次却抬了抬眼：“那个闻仪？”
萧承昭手指停了一瞬：“嗯。”
老皇帝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只道：“你倒长情。”
萧承昭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她死得早。”
“所以？”
“所以我还没来得及烦她。”
老皇帝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声，忽然说：“你以后会比朕难。”
萧承昭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想管的，比朕多。”
萧承昭没有反驳。
老皇帝又道：“但可能也会比朕做得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也是最后一次。
三日以后，老皇帝驾崩。
丧钟响遍京城的时候，萧承昭正在东宫。她听见第一声以后，站了很久，然后摘下手上的木戒。握进掌心，再去换孝服。
国丧之后，群臣奉遗诏，太女萧承昭继位。
登基那日，京城天气很好。她一步一步走上那座自己从小就知道终有一日会坐的位置。朝臣跪下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已经没有父皇，也没有闻仪，可大晏还在，所以她必须继续往前。
登基后的第一道正式诏令，是依礼处理国丧、确认新朝中枢、安定边军与各州，那都是皇帝该做的事。
属于萧承昭自己的第一道私人诏令，却在当夜才写。没有交中书讨论，也没有提前问礼部。她坐在御案前，手上重新戴回那枚木戒，然后亲笔写下闻仪的名字。
追封为后。
作者有话说：
【昭帝纪略】
史臣记曰：帝还战时虎符，定宗室择嗣之制，不再以婚姻作制衡。先帝崩后，太女承统，当夜亲书闻仪之名，欲追封为后。
第19章 昭宸
追封闻仪的诏令送进中书以后，没有一个人敢当作普通追封来办。
第一封封驳当天便送回御前，理由写得很满：闻仪出身不明，族谱无考，在京中能够查到的履历只有当年以掌婚女史身份进入东宫以后的一段；她与萧承昭从未依礼成婚，没有纳采，没有告庙，没有册封，甚至连真正的籍贯与家世都无人能够证明。更何况闻仪早已战死边疆，以一个从未正式成为太女配偶的人追封皇后，于礼无据，于制无先例。
第二日，礼部、宗正寺和几名老臣一起上奏。
第三日御史台也有人跟上。朝臣并不全是在反对一个死人，他们担心的是这道追封之后的东西。
新帝刚刚登基，尚未正式立皇夫，便先追封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为后，将来国本如何安排，宗室如何承继，后宫礼制又该如何定，都成了问题。
萧承昭没有因为这些奏折发怒，只让人把所有反对意见分门别类放好。出身、礼制、国本、继承，每一件都单独处理。关于闻仪身份，她没有编造一个显赫家世，也没有为了让追封“好看”便替她补出不存在的宗族。诏书里只写闻仪曾随军赴边、战时协助中军、最后一战殁于军中，能查到什么便写什么，不能查的，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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