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下车时，垂落的浅粉色衬衫衣摆蹭过薄挽卿的指背，触感细痒，却很轻。
像极了以往告别的那个拥抱。
第24章 黑陶
夏季雨密。
结束在博物馆的第二天拍摄，天色已经如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馆内光线偏暗，本来就容易模糊时间。
此时见到同样暗沉的天色，乔夏竟然有些恍惚，像是已经在夜色里待了很久。
这档节目是半纪录片性质的综艺，目的是为了推动非遗文化传承。由文旅部指导立项，广播电视总台承制，各地文旅厅全力配合拍摄。
每期会请不同的明星嘉宾体验非遗工艺，以达到宣传效果。
乔夏就是这一期受邀的嘉宾，前来体验学习龙山黑陶的制作。
从一开始的学习捏塑，到真正上手拉胚、逐步做成初具雏形的胚体，她学得很认真。
哪怕有专业的非遗老师亲手教学，乔夏自觉也算得上心灵手巧，却仍然花费了足足四天才达到满意的程度。
龙山黑陶的特点之一是“轻薄如纸”。
教她的那位老人家年近七十，戴着副老花镜，手却很稳当。
陶泥在她的双手之间变化均匀，任由心意一般提拉舒展，做出的陶胚厚度甚至还不到一毫米。
对于初学者来说，自然不会要求制作出这样精度的成品。
但需要制作两三毫米厚度的泥胚，难度显然也不低。
于是这几天里除了吃饭睡觉，乔夏的双手几乎没有干净过。
她泡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整天，仔细感受指腹触碰陶泥时的流动，以及细微力道所带来的不同差别。
扛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靠近拍摄，身旁也有七八个固定机位。
乔夏有极漂亮的一双手，做什么都很赏心悦目。
哪怕此时，纤细白皙的十指沾满陶泥，也丝毫不显得半点被弄脏。
轻拢、舒展，抚过胚体后缓慢收口，被陶泥覆裹的指尖依旧灵巧，更有一种别样的凌乱美感。
等她终于制作好三只陶胚，还需要阴干两三天，在泥胚将干未干时再行雕刻。
等待的这段时间，乔夏跟着节目组来到博物馆参观，顺便录制一些科普讲解，今天正是讲解结束。
“夏夏，困了吗？U型枕在这里。”
上车之后，见乔夏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一旁的助理俞诗轻声叫她。
乔夏回过神，将思绪从这几天的行程里抽离出来。
她摇摇头：“谢谢，不用，我就是今天话说得太多了，有点累。”
在博物馆一连录制两天，乔夏了解到许多关于龙山文化的知识。
只是导演实在严谨，好几段对话都重录了不下五条，脑袋被台本塞得像浆糊。
明天趁着天晴，她们总算要出外景拍摄，不需要再记太多专业知识。
俞诗将泡了姜茶的保温杯递过来：“博物馆里温度低，你待了一整天，快喝一点祛祛寒。”
乔夏：……
她没记错的话，现在还是六月底。
哪怕下雨也有将近三十度，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俞诗却将保温杯强行塞进她手里，抬起双手做投降状：“这可是薄总特意吩咐的。”
乔夏没话说了。
她皱起秀致的眉梢，乖乖拧开印着粉色小猫的保温杯，小口抿下还有些烫的姜茶。
放了红糖，仍然有遮盖不住的辛辣味道，在口腔中不断弥漫。
她实在没那么喜欢姜味。
但是薄挽卿吩咐的，乔夏还是一口口咽下去，烫热的液体经由喉咙，往下淌过心口，依然是温烫的。
喝完小半杯，舌尖不自觉抵了下齿根，压下辛辣。
乔夏刚将杯子拧好放到一旁，手机振了振。
「小满，今天身体还好吗？」
是薄挽卿发来的消息。
女人知道乔夏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又整天都在录制，记挂着小姑娘有没有难受。
从助理那边刚得知拍摄结束，特意发消息询问。
乔夏神色稍缓：「挺好的，没有不舒服。」
「好，你先休息，待会回酒店再聊。」
似乎是俞诗也将乔夏的状态一并汇报了过去，薄挽卿没有多说什么，让她先歇一会。
等抵达酒店卸了妆造，又洗漱完，女人的消息才再度恰好发过来。
「小满，要打视频吗？」
看到消息的刹那，乔夏点开界面的指尖一颤。
想收回手，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自从开始录制综艺，算上抵达的第一天，已经是和薄挽卿分开的第七晚。
期间她们一直没有视频过。
好几次都是乔夏录制收工太晚，剩下两晚，又碰上薄挽卿有酒局，结束后怕耽误她休息，只是简单发来一句晚安。
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久没打视频。
其实今晚拒绝的理由也很充分：生理期不太舒服，想早点休息。
乔夏知道，只要自己说出口，薄挽卿一定会理解，并且叮嘱她早点熄灯睡觉。
可指尖悬在屏幕键盘上，连第一个字符都迟迟没能按下，就又弹出新的一条：
「小猫还没睡，它想你了。」
看清这条消息的刹那，都没来得及多想，乔夏先一步拨去了视频电话。
默认铃声响起的那几秒里，她努力说服自己：
是小美短想自己了，自己身为主人，去关心一下小猫是应当的责任。就算顺便看到薄挽卿，也……不是她的本意。
而且，打视频总比见面好。
就当是提前做练习，免得到时在薄挽卿面前露馅。
乔夏没有察觉，又或者不愿意承认，才离开一周，她已经将自欺欺人的招数掌握得炉火纯青。
这几天很少和薄挽卿联系，她已经不得不接受了产生那种心思的事实。
本来以为自己能尽量做到心如止水，可看着倏然亮起的屏幕，乔夏依旧忍不住怔了几秒。
正是她曾经想象过的画面：
薄挽卿放松靠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浅灰睡衣，怀里抱着似乎圆润一些的小美短。一人一猫齐齐对着镜头，一个低眉浅笑，一个乖乖蜷着。
温馨，和谐。
是她一向最喜欢的，家的感觉。
“小满，晚上好。”
女人声音温柔，从屏幕那头递过来，落在乔夏身旁柔和的光线里。
怀里的小美短也能看得懂屏幕似的，喵了一声，还特意立起来扒拉了一下爪子，像是和她打招呼。只是很快又倒回薄挽卿怀里，尾尖调皮地蹭来蹭去。
薄挽卿任由它闹，单手托着往镜头前送了送：“要仔细看看小猫吗？”
镜头被丸丸挡了四分之三，已经看不见薄挽卿的五官，只剩女人白皙的手掌托着小猫身体。
不用担心和薄挽卿对视，乔夏将视线从四分之一的浅灰色睡衣上挪开，打量起七八天没见的小美短。
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养得圆润可爱。
黄绿色的瞳孔澄澈透亮，怎么看怎么乖巧，一脸懵懂。
看不到薄挽卿，她才能按下还没平复的心跳，叫了声：“丸丸。”
“喵——”
细声细气的喵呜声。
丸丸凑近镜头，脸颊在屏幕上蹭来蹭去，似乎是努力试图朝她撒娇。
乔夏看得心都要化了，语气也跟着放软许多：“丸丸，这几天在家里乖不乖？”
“很乖。听杜姨她们说，这两天它一直蹭着你的抱枕。”
薄挽卿替不会说话的小美短解释。
说罢，她还将放在一旁的抱枕拿过来，“它叼不动，又不肯松口，得让人把抱枕放到猫窝旁才肯睡觉。”
镜头挪了挪，正是乔夏平时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抱枕。
这是前几年朋友送的，她在家里经常用，想来沾染了不少气息。
小猫看起来确实很想念自己。
那…屏幕那边的另一个人，也会想念自己吗？
乔夏微微启唇，又将这话压了回去。
换做以往，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撒娇，问薄姨有没有也想自己，讨一句让她心满意足的回答。
可现在不行了。
明明白白存着那样的心思，她没办法再对着一无所知的女人问这种话，只为了让自己满足。
她过不了心里这关。
“小满？”
薄挽卿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女人神色带着担忧：“是生理期不舒服吗？你刚刚似乎脸色不太好。”
乔夏垂下眼，听见薄挽卿的询问，差点以为自己的心思被抓了个正着。
没举手机的右手有些无措，下意识跟着触碰到小腹，胡乱应了声：“是、是好像有点。”
见薄挽卿要打电话叫俞诗过来，她忙阻止：“就一点点难受，待会喝点热水就好。”
两根指尖捏在一起，比了个很小的“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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