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姑娘脑袋点了点，薄挽卿弯起眼，抬手抚在柱身上，语气带着怀念意味：“还记得刚到御河的时候，你长高那几年，还在柱子上刻了印记。”
“第一次刻……差不多就在这里。”
薄挽卿在柱子上比了个高度，接近胸口的位置。
当初她们先在老宅住了几年，之后才搬到御河，彼时乔夏已经被养得身体康健，在同龄人里身高不算矮。
听女人提起往事，乔夏印象同样很深。
那天是一个晴天的周末下午。
当时，她靠在亭子里读一本儿童文学，看到书里主角的家长会在门框上量刻身高，便缠着让薄挽卿也给她刻一个。
薄挽卿拗不过她，放下工作，从书房跟来亭子里。
替乔夏比了比高度，握着小孩的手一起刻刀划了道痕迹，又用记号笔亲手写下身高和日期。
不止如此，乔夏还撒娇，要将薄挽卿的身高也刻上去，看自己什么时候能追得上。
这不是什么麻烦事，薄挽卿便依了。
刻好身高痕迹，写下自己的名字，比乔夏高出三十多公分的高度。
女孩仰着脑袋才能看得见，努力比划着高度，看看自己还要长多少。
每过一年，她们都会在柱身刻下高度。
乔夏继承了乔家的好基因，自小就比同龄人高一些，又被薄挽卿精心养着，从没缺过营养。
一年，两年……三五年过去，生长高峰期逐渐落尾。
眼看着代表自己身高的那几道刻线一年年往上，势头却渐渐减缓，追不上薄挽卿的高度。
乔夏心里着急，有段时间早晚都主动要喝一大杯牛奶，想长得更高些。
奈何事与愿违。
等十七岁之后，乔夏的身高确确实实再没有半点变化。
到最后，她身高的刻线与薄挽卿的那条线也差了足足六公分，哪怕踮着脚都还差一点。
“身高是追不上的，年纪也是。”
薄挽卿语气寻常，像只是随口一说，意味却显得深长：“小满，就像我比你多经历了十五年光阴，这些年岁怎么也追不上的。”
她在不算隐晦地提点小姑娘。
她们之间，永远横亘着十五年的岁月，横亘着阿姨与侄女之间的身份差别。
薄挽卿希望自己的话能有些用处。
“可你看上去很年轻！”
乔夏急了。
她不喜欢听薄挽卿提起年纪，也不想和女人谈论这些。
哪怕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掩耳盗铃，不肯面对这样的事实而已。
身高追不上，年纪也追不上。
她和薄挽卿之间除了这些年的情分，又还有什么优势，能让女人对自己能生出情意呢？
连“薄姨”都没叫，乔夏攥紧女人的手，冲动越过理智：
“明明你看起来就像我的姐姐，大不了多少的。而且上次你去学校看迎新晚会，她们看到你的照片，私下里都是在悄悄叫姐姐。”
要是叫姐姐……
要是薄姨是她的姐姐就好了。
乔夏只敢想了一瞬，连念头都没敢多留，更不敢看此时薄挽卿的神色。
她…她刚才怎么有胆量当着薄姨的面，说出这样不够理智的话？
“…小满。”
薄挽卿指尖动了动，松开她的手。
乔夏心口一紧，却不敢牵回来。
她偏开视线，无措地看向一旁草木。
心跳不知道是停顿，还是加速。
空荡荡的指尖掠过一缕吹入亭中的风，渗着冬日凉意，怎么也攥不住。
薄挽卿定定看了她几秒，语气似有叹息：“天要黑了，我们先进去吧。”
别墅里早几天就有人打扫过。
此时从正门进入，玄关往里都亮着暖调的灯，氛围格外温馨。
换过家居服，桌上也已经摆好晚餐，都是两人爱吃的菜。
见薄挽卿神色没有太多异样，乔夏心里稍松了一口气，也不敢再出言僭越。
一整顿饭下来，她不是问女人最近丸丸的情况，就是主动聊起自己最近又经历了哪些事情。
对于乔夏的日程，薄挽卿最是一清二楚。
尤其是这段时间，几乎详细到每天见了哪些人、说过什么话题，都有人上报到她的邮箱里。
只是，此时听女孩亲口再说一遍，薄挽卿也很乐意。
薄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她这些年也不曾约束女孩。
相反，忙完整日工作，听小姑娘讲起各种话题，反而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想起这些年相处的点滴，薄挽卿神色又柔和下来。
她安静听着，不时接一两句话，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前几年：乔夏每天在学校读书，放学回来后，丢下书包做完功课，又凑过来黏着下班到家的自己。
就像是从无间隙的一对姨侄。
临近夜深。
薄挽卿看向磨蹭着不想去洗漱的女孩，主动开口：“小满，今晚要一起睡吗？”
“？！”
乔夏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女人神色淡然，她连忙用力点头，又怕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勉强压了压情绪：“好啊，薄姨。”
匆匆忙忙洗了个格外仔细的澡。
这边日用品也都备齐了，是她常用的那几款。
乔夏挑拣着，选了留香最久的那款玫瑰花香身体乳，只想将每一寸都浸入味。
推开主卧房门时，里间的光线已经暗了。
她的心跳更是砰砰作响。
快步越过外间的小厅，见到女人一身浅色家居服，不在床上，而是站在桌边挑拣着什么书册。笼着浅淡光线，连白日里的冷清都融作温柔。
乔夏原本躁动紧张的心莫名也跟着安定。
见到她洗漱完，薄挽卿示意女孩凑过来：“小满，要挑一本喜欢的吗？”
桌上零零散散放着六七本书，都很薄，封面也是幼稚画风。
看起来是……小朋友读的故事书？
似乎是注意到乔夏不解的视线，薄挽卿温声开口：“突然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给你讲过睡前故事了。”
乔夏刚来薄家时，才不过五六岁。
睡前故事听到八岁多，赶上薄挽卿接手集团忙不开，便没再继续。
一晃十年，她确实很久没听过女人讲的睡前故事。
乔夏怎么会拒绝这种事情？
她点点头，低头看向那些故事书的封面。也不知道薄挽卿是从哪里找人买来的书籍，都是各种小动物题材，猫咪小狗小兔子应有尽有。
乔夏大致翻看了几页，却一本都没选。
她撒着娇，将女人拉回床榻上：“薄姨，我想听你自己讲的，不要这些别人也能听到的。”
眼见着乔夏已经盖好被子，不忘将她的胳膊抱进怀里，薄挽卿轻声失笑。
“那就讲……有一只名叫小满的小猫，养了一只小小猫的故事，想听吗？”
她今晚很有耐心。
或者说，薄挽卿对乔夏一向很有耐心，但今晚的耐心比起平日，又多了几分长辈的纵容与温和。
她试图用这样泾渭分明的情感，和足够温情的举动，不动声色地让女孩意识到她们的真实关系。
目的清晰，要将对方偏离的念头拉回原位。
-
C市，阴天。
已经是十二月初。
薄挽卿刚视察完外地子公司，三四天没回家里。赶上周末，下午三点多便早早结束会议，准备从公司回家。
点开手机，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乔夏发来的语音。
“薄姨，我前两天给你寄了点伴手礼，应该到了。”
“记得及时拆开喔，里面的纪念品有玻璃材质，你看看运输途中有没有损坏。”
女孩这一周在外省录综艺，前天约了同行艺人在纪念品店大买特买，路人偶遇的视频还上了热搜。
薄挽卿回复完，想了想，还是加了个小美短的表情包。
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更温和一些。
这段时间虽然不曾见面，但她依旧秉着长辈的姿态试着引导，用姨侄的方式与乔夏相处。
女孩很乖，没再提过什么过分要求，说话也少有僭越冒犯。
薄挽卿觉得这样的办法很有成效。
只要时间一久，小姑娘自然会将这点懵懂而不自知的念头彻底放下。
时至今日，她依旧觉得，乔夏的那些心思不过止步于青涩，无非是少年人突然接触到情爱，对孺慕的长者有所悸动。
抵达家里，快递已经被放在玄关柜上，还未拆开。
她和乔夏不常有需要网购的时候，几乎所有日常用品都被一应俱全地备好。
即便有快递需要寄到家里，也会事先选择不同的收件人。
填写“御河”的快递，通常由佣人负责拆开归置。填写“小满”和“薄挽卿”的，才是不必拆开，留给她们各自处理的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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