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小时候的乔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坚持要等自己忙完。
那是什么时候？
依稀记得是某次冬夜下雪，答应过女孩会陪她一起睡。
仿佛心有所感，薄挽卿下意识看向落地窗外。
庭院里光线还算明亮，伴着簌簌飘落的雪花，映入视野里。
又下雪了。
距离年末还有几天，大约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就这样悄然无声地落了下来。
薄挽卿看向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十二分。
她的视线微微一凝，又再度落向落地窗。
楼下庭院一片空荡，带着冬夜的雪色寂寥，空无一人。
去年今日，那里站着一道不肯离开的身影。
瘦削、倔强，淋着冷雨。
此时什么也没有。
只剩一阵又一阵冬风，衬出落雪的飘向。
思念来得汹涌，如同长坝决堤，顷刻将整片情绪淹成漫无边际的汪洋。
薄挽卿阖了阖眼眸，轻叹出一口气。
索性站起身，将情绪暂时压下，想换个空间静一静。
她的余光扫过满墙书架的某一角，又顿住。
那一小排书的色彩太过明亮，与书架里大部分书脊色调都不一样。
薄挽卿记得，那是她当初存着期盼，想将她与乔夏之间的关系拉回正轨时，特意买的一批睡前童话故事书。
被佣人归纳到不常用的角落，偶尔会瞥见一眼。
此时忍不住走近，却看见在这套书的左侧，还有几本自己并未读过的文学书籍。
先前乔夏高考结束的那段时间，经常会来书房陪她工作，坐在一旁乖乖看书。
那几天日日都来，佣人也就将书一并收进书柜。
如今忙着工作，薄挽卿至多在金融和管理的那堆书籍里停留，没什么机会再到这一列书架前仔细翻看，竟然也从未发觉。
犹豫几秒，她到底将这几本书逐一抽出来。
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合该物归原位。
最妥当的办法是放在一边，等着明天一早，吩咐佣人将它们放回乔夏卧室的外间书柜里。
但此时，薄挽卿却亲手捧着这几本书，停在女孩卧室门外。
刚才并着思念一起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份不安来得太过蹊跷，与第六感挂钩，甚至称得上心悸，让她心慌意乱。
薄挽卿以往从不相信这些，相比于难免受制于各种因素的所谓直觉，她一向只认事实。
可此时，她却想进乔夏的卧室里看一看。
想在处处都留有女孩气息的空间里，试图寻一份安心。
门缓缓打开。
小美短先一步蹿进去，扑向外间猫窝里的抱枕，在软乎乎的抱枕上舒舒服服打了个滚，呼噜噜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明显。
过去这么久，抱枕早就被一次次洗得没有任何味道残存，可它依旧喜欢。
猫不用考虑许多事，也不会知道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见到抱枕的主人。
只是每天窝在猫窝里，嗅着一日日淡下来的味道，乖乖等待着或许哪天就会归家的人。
可是人却不一样。
薄挽卿站在门外，心口浮出几分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意味。
这是时隔一年，她再一次进入乔夏的房间。
平日有佣人打理，处处干净整洁，与女孩还住在御河时看不出丝毫区别。
书柜就在卧室外间，安安静静地靠墙而立。
薄挽卿知道女孩的习惯，依照作者名字和高低薄厚，将几本书逐一放回原位。
物归原主，目的已经达成。
原本不该多停留的，可她却一时挪不开步子。
眼见小美短轻车熟路，纵身一跃，将里间卧室的门把手也压下来。
门页轻响，空无一人的卧室向她敞开。
薄挽卿鬼使神差地迈步进去，最先落入眼中，是桌上那只再熟悉不过的纸箱。
她至今仍然记得那天不小心拆开，看到里面内容时的复杂情绪。
哪怕此时，想起那些过于裸露直白的图画和文字，薄挽卿依旧觉得，实在太不成体统了些。
可过去这么久，心里那些恼意早就不值一提。
她们都已经是如今的关系，连电话里那样大逆不道的顶嘴都听过，别的这些……也算不了什么。
那张纸条，被妥帖平整地放在纸箱最上方。
她想，乔夏应该是看过了。
身后传来猫咪轻细的一声“喵呜”。
薄挽卿转过身，见到小美短正蹲坐在床边，距离自己几步远。
它被教得很好，平时不会跳到床上。此时只是乖乖仰头，看着摆在枕头上的那只毛绒猫咪。
薄挽卿才意识到，乔夏竟然将这只玩偶也留下了。
她只知道女孩走得决绝，什么都没带走。
这些年自己送给乔夏的那些首饰、衣服、一切贵重或不贵重的小玩意，都被留在御河。
就连其余几处房产里，与过往有关的一切，都被女孩打包好，差人送了回来。
当时薄挽卿收到佣人的消息，让她们将东西归置进乔夏的房间里，或者收进储物房，不必出现在她眼前。
除了杜姨欲言又止地问过几句，佣人无一在她面前提起。
而她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原来乔夏抱了十多年的这只毛绒玩偶，一并被送了回来。
她不要它了。
薄挽卿挪了挪步伐，离床稍近几寸。
小美短就挨在她腿边，察觉到她的动作，歪着脑袋蹭了蹭。
一时没心思顾及它。
她指尖蜷了又蜷，视线长久落定在端坐在枕头的毛绒猫咪上，神色怅然。
小满抱着它睡了很多年。
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带上这只玩偶。
在乔夏还小的时候，薄挽卿特意打趣过，等以后长大成人了，难道还要抱着它不肯撒手吗？
女孩认真点头，说因为是薄姨送的，无论多大都要带在身边。
此时它被落在这间卧室里，整整一年。
因为是她送的。
抱了这么多年的毛绒玩偶，佣人再怎么小心清洗，乔夏再怎么悉心对待，难免看上去也有些时光流逝的痕迹。色泽不如崭新的那样鲜亮，反而显出黯淡。
像是被主人冷落之后，无人爱护，于是变得灰扑扑的。
薄挽卿想碰一碰它。
才伸出指尖，没来得及碰到，又沉默着收了回去。
这是小满的东西。
她没有资格擅自触碰。
只能摸一摸脚边的另一只小猫，当做替代。
薄挽卿蹲下身，将美短抱了起来。
小猫没有只顾着蜷进她怀里，而是跟着她的视线慢慢转了一圈，环顾着这间卧室。
这间陈设一如当初，却缺了主人的卧室。
薄挽卿不再多留，最后看了一眼枕头上的毛绒玩偶，见小美短不肯回外间的猫窝里，抱着它一起离开。
没回卧室，而是去了一楼客厅，靠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整栋御河别墅，像是从来就只有她这一位主人，以及怀里这只孤零零的猫咪。
“你想她吗？”
薄挽卿垂下眼睫，轻声问。
小猫咪听不懂女人的话，只从语气里察觉出低沉，轻轻“喵呜”了一声，舔了舔她的掌心。
薄挽卿替它回答：“你想她了，对吗？”
她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也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伸手揉了揉美短的脑袋，还没等来它的反应，手机便突如其来地振了振。
猝不及防，接连两条推送落入眼中。
看清几行字的刹那，薄挽卿呼吸一滞，浑身僵冷。
她不可置信地点进去，视线落在铺满“爆”字的空降热搜前二位，几乎晕眩到看不清字：
【乔夏车祸】
【乔夏重伤住院】
与此同时，薄云辞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姐，小满出事了……”
第58章 车祸
S市，市一院。
私人飞机降落在距离市一院最近的停机坪上，下了飞机，薄挽卿立即又乘上早就备好的车。
“再快点，越快越好。”
女人语调失了往日的平稳分寸，连声催促司机。
话音未落，手机响起急促的消息提示音。
薄挽卿心口一紧，立刻垂眼看过去。
对面是负责对接手术情况的市一院国际部。
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显示，病人已经完成手术，目前体征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暂无生命危险。
薄挽卿的视线定定看向这一行字。
强撑许久的冷静再也压抑不住，她倏然脱力似地往后靠了靠，再没了平日端坐如松的姿态。
两个小时前，接到薄云辞电话时，薄挽卿一度以为这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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