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师还在照例叮嘱注意事项，房门便被敲响。
紧接着，方才还在心里惦记的女人就出现在眼前，手里还端着一只瓷白的汤盅，香味已经飘散出来。
“小满，今天锻炼怎么样？。”
薄挽卿温声叫她，将瓷盅放在床头，又支好床上的小桌板：
“我煮了鱼汤，是杜姨亲自教的步骤，应该会合你的口味，要不要先尝一尝？”
语气轻描淡写，宛若只是又买了套房送给她。
乔夏却实实在在愣住了。
薄姨，煮的鱼汤？
她迟疑着看向面前一脸淡然的女人，清致冷淡、气质矜贵。
乔夏小时候总以为，薄挽卿漂亮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些年从没见过女人下厨，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若是让她想象薄挽卿洗手作羹汤的样子，那才是……
她想象不出来。
可此时这盅鱼汤就摆在面前，逸散着白雾，看起来卖相极好。
乔夏端起瓷盅，舀了半勺吹了吹，才递到唇边。
一入口，顿时一怔。
奶白色的鱼汤浓厚醇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喝百倍。
刚抬头想说什么，就见薄挽卿的视线正紧紧落在自己身上，更准确说，是落在自己的表情上。
乔夏不确定，刚才女人神色里那抹一晃而过的忐忑，是不是她的错觉。
“好喝，谢谢薄姨。”
她没再纠结，弯起眼，没忍住又舀起一勺鱼汤。
“比起你之前喝过的呢？”
薄挽卿不经意问。
和谁比，杜婆吗？
她从小就爱喝杜婆煲的鱼汤，老人家手艺自然是没话说。
但今天是薄挽卿第一次下厨，又是杜婆教出来的，水平就算稍有欠缺，但也差不了多少。
于情于理，她都得鼓励一下。
念头转过一瞬，乔夏夸道：“难分伯仲。”
第64章 拥抱
难分伯仲。
也就是没有比过明韶的厨艺。
薄挽卿轻嗯了声，思忖着这段时间多下厨的可行性，没再开口。
乔夏喝汤的动作一顿。
似乎……薄姨的情绪不太高？
虽然平时也话少，可哪怕是略显生疏的如今，薄挽卿也极少只应一声就不再开口，甚至连视线也没再看过来。
她想找点话题：“薄姨，这鱼汤你喝过了吗？”
说着，乔夏将刚舀的一勺往前递了递，想让对方也尝尝。
等汤勺距离薄挽卿的唇角只有半寸，动作倏然顿住。
她们两人都愣在原地。
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用过的，乔夏一时语塞，忙不迭道：“抱歉，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不是故意的。”
语气里尽是歉然，和小心翼翼的无措，听得薄挽卿心里不是滋味。
又是这样。
就像这几天里每一次相处时，但凡她们之间有什么亲近些的距离，女孩整个人都会立刻紧绷起来，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薄挽卿有心想和她聊一聊，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说到底，都怪自己当初将小满推得太远，才让她现在这样拘谨。
除了她自己之外，怨不得任何人。
看见乔夏将汤勺收回，薄挽卿竟然也生出几分懊恼，以及说不清的失落。
她想，若是刚才应得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够让小满亲手喂她。
以后循序渐进，就能让女孩慢慢重新适应和自己的相处。
只是已经晚了。
薄挽卿敛下眉眼，轻声安慰：“无妨。”
不想见到乔夏这样无所适从的沉默。
等一小盅鱼汤喝到见底，薄挽卿主动问：“要不要再添些鱼肉？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鱼。”
乔夏垂下眼，点点头。
齿尖咬着口腔里侧软肉，稍微用了点力道，才能借着痛意，将心口泛起的酸涩压下。
小时候。
怎么总是提到她的小时候。
哪怕是如今，自己和明韶已经假装得那样亲密，薄姨还要因为刚才的举动，明里暗里提点她不可僭越吗？
果然，薄挽卿对她态度转变，只是因为当年答应过母亲。
仅仅是因为曾经承诺过，会将自己当成照顾一辈子的小辈，才会摒弃之前的那段过往，千里迢迢过来照顾她，仅此而已。
乔夏松开手，原本想将碗递给佣人，却被薄挽卿先一步接过。
她道了谢，语气依旧很乖。
厨房离得不远，女人却隔了将近三分钟，才将盛着鱼肉的汤盅端来。
鲈鱼刺少，又显然是被薄挽卿刚才挑过的。
此时用汤勺舀起，丝毫不担心有刺。
乔夏想起来，以往也是这样。
吃饭时不喜欢佣人在一旁，偌大的餐厅只有她们两人，位置挨在一起，却丝毫不觉得家里空旷。
她从小就爱吃鱼，不记得从哪里听到的说法，吃鱼会变聪明。
她想和薄挽卿一样聪明，于是更喜欢吃鱼。
女人也纵着她，让厨师变着法的一周做三四次，是御河餐桌上最常见的食材。
有时遇到刺多的种类，薄挽卿担心她被卡住。
哪怕是最嫩的鱼肚肉，也要亲自握着公筷将刺剔得干干净净，再放到她的碗里。
又或者禁不住她撒娇，直接喂到嘴边。
一晃这么多年，爱吃鱼的习惯还在，帮她剔鱼刺的人也依旧是薄挽卿。
可却不一样了。
-
等乔夏第一次拄上拐杖，许久不曾接触地面的左脚轻轻点地时，已经是一月中旬。
X光终于显示骨折线开始模糊。
前两天，经由薄挽卿请来的几位名医共同会诊，详细制定了后续的康复计划。
这种场合，除了康复师之外，还有一道薄挽卿不愿见到的身影。
明韶是连夜赶回来的。
她最近行程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才有见缝插针的半天假。
没回公寓，下了飞机径直来见乔夏，两个小时后又要离开。
此时她正紧紧跟在乔夏身侧，张开手臂，试图圈得更大一些，准备随时护住对方。
“伤腿不要用力，拐杖往前挪一小步，先移身体重心，再慢慢挪……”
康复师也跟在一旁，时刻关注女孩的动作，手把手教着。
一左一右，将乔夏身旁的位置占得满满当当。
偏偏女孩是从左侧床沿挪下来，试着往窗边走，全程背对着薄挽卿。
她只能看到女孩纤瘦的背影，以及用力攥在双拐上，绷紧的修长指节。
直到掌心传来微痛的刺意。
薄挽卿才发觉，自己的四指不知何时攥进掌心里。
哪怕指甲修剪圆润，可抵着皮肉的力道太大，同样也能压出痕迹。
那些鼓励和指导声反反复复绕在耳边，可她却只能听清女孩挪动时轻细的吸气声。
一定很疼。
从床侧到窗边，短短五六米的距离，乔夏走了很久。
漫长到薄挽卿担心她的体力能否支撑，几次想要起身去看一看，难捱到度秒如年。
在窗边歇了足有半刻钟。
期间明韶将椅子搬来让乔夏休息，一通端茶倒水，口中一句接着一句“刚才特别厉害”、“待会走不动就多歇歇”、“医生也说了，恢复情况很好，别担心”。
花言巧语，惯会哄人。
薄挽卿听得忍不住蹙起眉头。
日常工作里，身边亲信下属都与她性格相似，雷厉风行，从不讲什么逢迎虚话。
除了乔夏嘴甜又喜欢撒娇之外，薄挽卿很少遇到这种性格。
而且，小满撒娇和明韶的这些言语哪能一概而论？
前者是讨人欢心的小辈。
后者……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听见乔夏被明韶逗得连笑几声，轻快的清脆笑声落入耳中，是显而易见的愉悦。
薄挽卿却止不住暗自发闷。
本想在心里批评一句，这种只会嘴甜的人要不得，抽空得好好提醒小满，擦亮眼睛，切莫被人三言两语就哄了。
可转念一想，又没理由。
毕竟这些时日，明韶哪怕没空过来，也在线上时时关心，眼下又是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趟，很有诚意。
她有什么资格去提醒。
以长辈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告诫吗？
说不准在小满心里，她的位置早已经落在明韶身后许多，又何必再说些让女孩不虞的话。
两周的康复训练一晃而过。
转成单拐行走之后，乔夏才真切感受到伤势在逐步好转。
从最开始脚尖点地都疼出一身冷汗，到此时，她拄着单拐虽然还有些站不稳当，但行走一些距离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得一步步慢慢挪。
就连从客厅沙发到餐桌的距离，也需要耗费上将近一两分钟的时间，才能稳当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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