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挽卿仰了仰头，用力抵在凉硬的墙壁上，齿尖咬着唇内软肉，双拳攥得发白、发颤。
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
她不仅没收着力道，反而咬得更加用力。
哪怕再刺入神经的痛意，都不足以抵消此时心里的惶然与自我厌弃。
这是何等龌龊又禽兽至极的事实。
薄挽卿试图深呼吸，让自己暂且冷静下来。
可她…又怎么能够冷静？
呼吸颤抖，仅仅是吐出气息，就将她全部的力气耗空了似的。
薄挽卿无力垂下了头，与压垮的脊背一起，深深埋入阴影里，看不清半分神情。
暖调的灯光笼着周身，却只衬出无边无际的彷徨。
唯独一滴泪水，晃出转瞬即逝的反光，悄无声息地滑过眼尾，落成水痕。
她要怎么接受？
往后又要怎么去面对乔夏？
曾经拒绝过女孩的每一句话，此时全都充斥在薄挽卿的耳边，一遍遍回响着。
大逆不道。
乱-伦。
这些慌不择言、亲口指责乔夏的言语，一字一句地刺回她的心脏，将自责与唾弃的情绪刺得遍体鳞伤，刺成鲜血淋漓的报应。
而她竟然无能为力到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只能任由心口被利刃剖开。
让那些晦暗的、见不得人的肮脏心思尽数被暴露在阳光里，一寸寸被炽热的赤火烧灼，疼得她呼吸滞涩，却又无法反抗。
她明白，这是她应受的惩罚。
直至早晨七点。
薄挽卿起身洗漱，恍惚的神色被勉强掩下。
只是等到飞机抵达C市御河，期间除了几句必要的简短回应，她都没再开口过。
薄挽卿照常去了公司。
处理文件、面见下属、召开会议，如同往常一样忙碌。
忙到中午十二点，神思不属地塞了一口三明治进入嘴里，味如嚼蜡，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下午的一切行程都被取消，她有另外要去的地方。
除了司机之外，薄挽卿没带任何人。
车到半途，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视线落在窗外，原本明亮的天光被乌云遮蔽，阴沉到让人窒息。
薄挽卿垂下眼眸。
她想，或许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下了这一场雨。
市郊，墓园。
三月初，又是下午。
偌大的墓园里自然空无一人。
薄挽卿独自下了车，拎着祭品，没撑伞，也没让司机跟着。
迎着落下的雨丝，一步步拾阶而上。
这段路她走过很多年、很多遍。
牵着乔夏的手走过，和乔夏并肩走过，也独自走过。
可这是第一次，薄挽卿觉得这条路这么漫长。
久到迈出的步伐愈发沉重，淋下的雨丝砸在肩背上，平日里修竹般的脊梁再难挺直。
也是第一次，她觉得这条路这么短暂。
还没做足心理建设，就已经隐约看见那座熟悉的墓碑，在风雨里安静伫立，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终于抵达。
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她才在乔锦的墓旁不远处站稳。
雨丝早已经淋遍她的全身。
清致冷淡的脸庞上布满湿痕，眼睫沾了水珠，发梢湿润，就连昂贵的私定西服也早已湿透，可薄挽卿却毫不在乎。
一阵风倏然卷过来。
挟着湿冷的寒意，透过面料，渗进肌肤，钻入每一处骨髓里。
薄挽卿站了很久，终于抬步，走完最后的几米路程。
她沉默着替墓碑擦拭，沉默着摆好祭品，沉默着与碑上黑白相框里，那双温柔的熟悉眉眼对视。
又沉默着，曲膝跪在墓前。
膝盖砸出沉闷的顿响。
“锦姐，对不起。”
不过是开口第一句，就已经哑然。
薄挽卿眼眶泛红，声音干涩，却又不得不开口：“我…爱上小满了。”
当年是她亲手收养乔锦的女儿，承诺会担当起长辈的职责，照顾小满一辈子。
可如今她却……难以自抑地爱上女孩。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抵消心头愧疚。
往后九泉之下，又哪里还有颜面再去见乔锦？
矜傲如薄挽卿，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有跪在亡友的墓前忏悔。
哑了许久，也无法开口求一句宽恕。
以往除了血脉长辈，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曲下的双膝，此时跪在混合着尘泥雨水的冷硬地砖上，沾满脏污，可却不重要了。
从黯淡的雨天下午，到彻底黑沉的傍晚夜色。
薄挽卿跪了足足五个小时，也淋了足足五个小时的雨。
耳边只有风声和雨声，眼前只有一方墓碑。
薄挽卿跪得很直，四肢僵硬到酸疼发麻，再到毫无感知，始终没有起身。
迎着四面八方的寒风，她偶尔支撑不住地晃了晃，脊梁却没弯过半分。
早已浑身湿透，冷得牙关也在打颤。
呼出的每道气息，都变得和外界温度一样寒凉。
薄挽卿记得，那次冬日冷夜，小满在御河的庭院里站了将近四个钟头，迟迟不曾离开。
如今她也终于有机会，亲身感受女孩当初的滋味。
这是她早就欠她的。
在无边的孤寂环境里，时间仿佛漫长到难以感知。
足够薄挽卿将十多年来的一切，与乔夏相处的每一幕画面，都在脑海中回忆一遍。
那间福利院里的雪天傍晚，她将乔夏带回薄家老宅，告诉她，这是她们以后的家。
当时乔夏身体不好，她亲自请来名医，调养气血的中药熬了一帖又一帖。
女孩撒娇喊苦，她一勺勺喂到唇边，哄得百般耐心。
经期初潮，她亲手教乔夏如何用卫生棉。特意将双手捂热，再替女孩轻揉酸胀疼痛的小腹，温声哄她入睡。
进入娱乐圈后，她踏足过许多次录制现场，亲眼见证乔夏在舞台上如何万众瞩目，如何一步步赢得无数粉丝的喜爱。
成年那天，她和乔夏在御河的庭院里拥抱，身后是漫天焰火。那时她想，自己亲眼看着稚嫩可爱的小孩，一天天长成如今的模样。
自己终于将小满养大，无愧故友。
后来，冬日那场冷雨深夜，她又亲口拒绝乔夏。
语气是何等大义凛然，字字都是劝说女孩歧途知返的用心良苦。
而如今，她却爱上乔夏。
这就是她口中的无愧故友。
薄挽卿阖了阖眼，再度落下一滴泪。
泪意顺着眼尾滑过，融进满脸的水痕里，了无踪迹。就连那一点温度，也顷刻在冷风中消弭殆尽。
发丝狼狈地沾湿在脸颊，雨水沿着衣领淌入，肌肤却麻木到已经毫无知觉。
留给她的，只有不住发颤的身躯，和渗入脉络的刺痛冷意。
直到整座墓园的灯光由下至上，逐一亮起。
雨丝在光线里显得模糊，面前的视野也逐渐晕眩。
薄挽卿定了定神，终于踉跄着站起身。
她早已面色苍白，僵硬的双膝仿佛不再是自己的，随时会跪软在地。
却仍然强撑着，深深看了一眼墓碑。
这才缓慢地、迟钝地，一步步挪下长阶。
墓园入口的司机等得心急如焚。
奈何早就被薄挽卿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许过去找她，也不得告诉任何人。
眼见天色尽黑，在她忍不住想联系宁助理的时候，终于远远看见女人踉跄的瘦削身影。
不再像平时那样高挑挺拔。竟透着几分摇摇欲坠的意味。整个人毫无遮挡地淋在雨幕里，风一吹就折了似的。
司机撑着伞匆忙跑上前，薄挽卿却没要她的搀扶。
直至回到车上。
门窗将寒风冷雨阻隔在外，骤然回升的温度却让薄挽卿发抖得更厉害。
她裹着毯子，苦撑许久的意识松懈下来，逐渐不再清晰。
“去找吕纪冬。”
薄挽卿连咳几声，声音发颤，低声吩咐司机。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轻得几不可闻：
“还有，别告诉小满……”
第73章 住院
这场倒春寒的雨，让薄挽卿彻底病倒了。
住院第四天，她支起身子靠在床头，刚打开电脑准备办公，病房卧室的门就被人毫不留情地大力推开。
薄挽卿心一紧。
看清来人是薄云辞时，她才下意识松了口气。
“姐，你生病怎么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薄云辞一路快步赶过来，呼吸都没喘匀。
此时见女人捂着胸口不住咳嗽，眉头紧紧蹙起的模样，她更是又急又气：
“你还让宁助说是去国外出差了，有什么好瞒着的？”
要不是自己在朋友圈发了跟乔夏的合照，面前这人几乎一秒就点赞，还是在国外本该凌晨四点的时候，她都套不出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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