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艳劣质的玩具泡泡枪的枪口是长大的鸭子嘴巴，肥厚的橘黄鸭唇“啵啵啵”地吐出泡泡。绚烂的肥皂泡所触及之处，都如吸附般被裹进圆球里。
一嘟噜的薄泡泡飞旋起伏，大小不同的圆中囫囵吞进了消防栓、烘焙店的屋顶和前来阻止闹事镇民的大蝴蝶。
叶雪恩矮身躲避，钻过两个即将相撞的泡泡间隙，拧身朝褚荷喊道：“你先跑。”
她躲避过程中已经跑出了几十米远，忽而喊话时才发现菲比的泡泡都是冲她来的。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褚荷碍于副本限制，只能吐出这样不咸不淡的话。
她身手灵活，手上虽没有特殊道具，但她有捕虫网，接连将菲比吹出的泡泡拍成贴纸。
叶雪恩抬眸，雪梨正在街角的另一处站着，脸色阴翳，手中弹奏着不知有什么用处的电子琴。
雪梨面朝的人，也是叶雪恩。
见菲比和雪梨攻击对象只专注于自己，叶雪恩心头猛地涌现一股她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刻意误导所有考生她是人形道具，菲比和雪梨也不例外的相信了。
她们先朝自己下手……也只是为了通关，褚荷与她相比，至少她不是真正的“人”。
叶雪恩感慨归感慨，手上动作毫不手软的戳向雪梨的琴。
也不知道是什么特殊道具，前摇那么长，不知道敌人眨眼间就能欺进跟前吗？
锋利的矛霎时捅破了电子琴，琴身像一张被刺穿的纸，摇摇晃晃的萎靡下去，堆积在雪梨脚底。
“雪梨！”菲比一惊，立刻丢下手中的泡泡机。
不知菲比电光火石间甩出了什么道具，叶雪恩眼前像忽然拉到极度曝光的摄影界面，白茫茫一片。
回过神来时菲比和雪梨已经不见了，只剩狼藉的街道和握着捕虫网的褚荷。
褚荷三步作两步冲到叶雪恩跟前，见她无碍，松了口气。
“跑了。”叶雪恩说。
褚荷拍拍叶雪恩衣角沾上的灰：“没事，再找。”
能留到第五轮的考生实力并非等闲之辈，叶雪恩和褚荷找了许久，也没能再她们已经走过至少二十遍的小镇里找到菲比与雪梨的踪影。
“去波波那里蹲她们。”褚荷说。
叶雪恩嗯了声。不管两人躲到了哪里，或用什么方式做成类似人形的贴纸，最终都得回小熊波波那儿兑换贴纸。她们在小熊波波的花圃里守株待兔，届时必能见到菲比或雪梨。
褚荷和叶雪恩潜伏在小熊波波屋子斜后方的灌木丛中。屋前的花圃是她们四人前几轮的据点，菲比知道这个藏身之地。
也许菲比和雪梨也在某个角落伺机而动，叶雪恩和褚荷等了一阵，仍不见人。
小熊波波伫在屋子前方的草地上，宛若一座凝固的蜡像。
等啊等啊，等得叶雪恩腿都有些麻了。她不擅长这样的等候，更习惯主动出击。
这个副本的时间流速绝对被动了手脚，一会儿的工夫天边就染上了薄薄的一层深蓝。褚荷握着捕虫网的杆子，若有所思。
“不知道她们用什么方式藏起来了？”叶雪恩道。
她话音刚落，褚荷食指抵在唇上，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道灰色身影擦着叶雪恩视网膜过去了，宛若一线袅袅飘远的香。
叶雪恩眨了眨眼，那道矮小身形就轻巧地落在小熊波波面前。
披着一袭宛若苍蝇翅膀般长衫的女孩正是雪梨。
就像看到月亮就会想到星星，叶雪恩看到雪梨后第一反应就是：菲比呢？几局都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形单影地出现，让人既提防，又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菲比去哪儿了？菲比怎么会在这关键时刻留雪梨一个人，她就不怕自己和褚荷埋伏吗？还是说菲比现在潜藏某处，随时准备给冒头的二人一击。
“波波，我要换贴纸。”雪梨开口了。
叶雪恩的心忽地失去着落，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凿出了个洞，心脏倏然不知道该怎么跳动了。
小熊波波一点儿也不好奇和面前人常站在一起的爱笑女孩哪儿去了，毛茸茸的手伸出来，摊开掌心。
雪梨抿着唇，放上一张贴纸。
叶雪恩还没反应过来，褚荷已经跃至小熊波波跟前，细长的胳膊在空中挥出一道残影。
然后被活生生的截停，小熊波波软乎乎的手握住褚荷的手腕，笑眯眯道：“这位朋友，请不要打扰其她朋友兑换贴纸的过程哦。”
自然的，褚荷手上的网也无法挥向雪梨。
叶雪恩已经赶到褚荷身边，看清雪梨交付的贴纸，她重重的闭了下眼。
巴掌大的贴纸上，印着一个十分熟悉的人。
那名仿佛把颜料盘都穿在身上，反应总是有些迟钝，但大大咧咧的女孩。
当这样明艳的人落在贴纸上时，菲比的表情十分错愕，展露出完全没有预料到她面对的这人会做出如此举动的、明目张胆到触目惊心的惊讶。
“你怎么能把菲比做成贴纸？”叶雪恩无法阻止小熊波波比对贴纸，她转向雪梨，声音冷得结冰。
雪梨木着一张脸，视线落在波波的贴纸书上，似乎没打算分给叶雪恩一缕目光：“为什么不能？规则也没说不行。”
“她是你朋友。”叶雪恩难以置信。菲比全副信赖雪梨，对她根本不设防，甚至为了救雪梨舍弃了刚刚将叶雪恩做成贴纸的大好时机。
“那又怎样呢？”雪梨慢吞吞地望向叶雪恩，眼里没有一丝能读到的悔意，“要怪，就怪她太大意了。”
褚荷悄然握住叶雪恩的手，捏了捏她的手腕。
小熊波波拿着贴纸书，静静地听两人对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叶雪恩的错觉，好像听她俩这么争执，那双蟑螂卵似的眼睛明显多了几分笑意。
“恭喜恭喜，这张贴纸就是波波丢了的那张‘一个笑得最开心的朋友’哟。”毛绒熊向雪梨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在自己身后，“考生雪梨兑换成功！”
天边逐渐被暗色吞没，几粒星星依次亮起，像悬挂在夜幕的电灯泡。
小熊波波看向褚荷和叶雪恩：“这名考生，你们可要尽早做出决定啦！时间不多了哦！”
要她在和褚荷有关的事情上做选择，叶雪恩便一点儿也不觉得波波可爱了。
这分明就是问她要认输失败，还是选择将褚荷做成贴纸过关。
“我可以喔，真的。”褚荷勾了勾叶雪恩僵硬的小指，放柔了声音，“没关系啦，我本来就是从副本出来的，现在又回到副本里去而已。”
叶雪恩心中无名火起，想甩开褚荷：“你早就想到了吗？”
从褚荷这副已做好准备的口吻来看，或许她在翻贴纸书，看到人形贴纸的那刻就想好了这个在叶雪恩看来是最坏打算的备选方案。
雪梨和菲比首先盯着叶雪恩下手，褚荷又何尝想不到这点呢？
将人形的褚荷做成贴纸，就能填补贴纸书的空缺部位。
“反正我和你才认识一个副本而已，即使算上眼下这个，也就1.5个副本吧。有什么好犹豫呢？”
褚荷轻轻勾起唇角，现在是她被叶雪恩紧攥手腕了。真不知道叶雪恩哪来的力气，叫她怎么挣也挣不开。
叶雪恩全身力量都集中在手上了。她很后悔刚刚没把捕虫网拿过来，现在捕虫网在褚荷掌心里，万一，万一她就像——
就像哑神副本里那样，不和叶雪恩商量，自顾自的决定了送叶雪恩出去而自己永远留在副本里怎么办？
叶雪恩如若幻觉般出现了糊住眼睛的淤泥，仿佛又回到了那座正无可挽回着下落的逼仄电梯厢，眼前人的生命随着洄洄流出的泥土逐渐灰败。
她死都不要再一次经历这种剜心而无力的痛。
“你听我说。”叶雪恩快把牙咬碎了，“大不了重考一次而已，怕什么？”
大不了就是重新过四个副本而已。
她绝对绝对不要牺牲褚荷换来的成功。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有信心再赢一次，赢好多次。”叶雪恩索性张开手抱住了褚荷，这下要褚荷的网即使落下来，也得有她一份，“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褚荷怔然，手指一松，棕色捕虫网落在地面。
天于此时彻底黑寂。
“好感人哦。”小熊波波腻着恶意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不过很遗憾啦，你的考试失败了哦。真可惜，如果把你做成贴纸应该会很好看！”
“她不是贴纸也不难看。”褚荷说，“松松，哎，祖宗，我要呼吸困难了。”
叶雪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褚荷，褚荷拉住她的手，脸上恢复了游刃有余的表情。
小熊波波和雪梨在二人眼前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候考室刺目的白炽灯。
监考员消失了，其她考生也不见踪影。
对小熊波波涌起的那股无名状也无限度的奇异好感在副本结束后彻底消失殆尽，叶雪恩也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对一只不在她审美范畴内的毛绒玩具生出如此柔软的包容心，还一点儿也不想伤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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