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不劝我立刻做决定？”林遇薇试探着问。
叶雪恩连眼皮都懒得掀，似乎觉得林遇薇的问题非常之没必要：“我为什么要劝？”
“我这样拖拖拉拉，不会耽误你拯救世界的大业吗？”林遇薇小心翼翼地又问。她耽搁了太多时光与上进心，唯恐再坏她人事。
“我催你你会难受。”叶雪恩平白直叙道，“不如让你好好想想。”
林遇薇顿了顿，道：“万一我想出来的结果不是你希望看到的那个呢？”
叶雪恩的脖颈微微瑟缩了下。林遇薇一阵阵呼吸扑在她赤裸的颈部肌肤，带起凉飕飕又热辣辣的奇异感觉。她睁开眼，与近在咫尺的女人对视。
“到时的事，到时候再想。”叶雪恩从副本里学到一件事，提前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而焦虑，只是一场对自己的漫长凌迟。越想越觉得五雷轰顶死到临头，可被自己挂念的这件事实则还未出生。
叶雪恩重新阖眼：“我先睡了，你想好叫我。”
副本条件差，她这段日子都是就着会议室的办公椅胡乱睡过去的。现在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疲乏霎时漫上四肢百骸，几个呼吸间就睡熟了。
林遇薇没再打扰她。
叶雪恩悠悠转醒时，窗外已经黑透，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矩形闹钟散发莹莹惨白光芒。
凌晨，02:43。
林遇薇抱着双膝坐在电脑桌前，像发呆，又像拼尽全力只能做到呼吸。
“晚上好，吃了什么？”叶雪恩坐起身，主动招呼道。
林遇薇眨眨眼，花了好一会才将自己从真空般的放空中抽出身，慢吞吞地望着叶雪恩：“没吃。”
“……不饿吗？”叶雪恩掀开被子，床下摆了一双新拖鞋，应该是林遇薇拿给她的。
叶雪恩没下床，盘腿坐着。
“不饿。”林遇薇说，“其实中午这顿饭，是我这两天以来吃的唯一一次正餐。”
林遇薇维持着抱膝的姿势，新剪短的刘海萧索地悬在眉上，分明是手长脚长的个子，蜷在椅子上却无端小起来。
叶雪恩想了想，问：“因为吃饭很累么？”
“嗯。”林遇薇应了声。
叶雪恩体会过这种感觉，做什么都打不起劲，光是呼吸已经消耗全部精力了。叶雪恩没想到在现实世界里也有人承担与她相似苦痛。又或者书中世界的一切能在现实里找到对应。
叶雪恩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林遇薇椅子旁，从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她不是专业的医生，没有可靠的对策，但褚荷对她做过的、让她觉得安心的举动，她可以同样交付给林遇薇。
林遇薇任叶雪恩的体温热呼呼地包围自己，轻轻闭上眼。
“这是什么未来人特殊治疗法么？”林遇薇问。
叶雪恩轻声道：“这只是未来的你给过我的。”的什么？叶雪恩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份拥抱下定义，于是默然地搂着林遇薇。
“有点热。”过了几分钟，林遇薇闷闷地道。
叶雪恩松开手，后退几步，林遇薇起身得吃力，如同一株拔起根系的绿植。她缓慢地走到床畔，坐了下来。
林遇薇仰头望着天花板，不再言语。叶雪恩的目光落在她被微弱灯光描摹的侧脸半晌。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叶雪恩说，“书中的世界最终怎么发展，与在这里的你没有直接干系。我和那个世界，对于你来说只是另一条平行线。如果你不写那篇文，反而经济上还会受到损伤。”
林遇薇很轻地嗯了声，翻身进了被窝。
叶雪恩坐在尚有余温的电脑椅上：“其实我发现这里不是书中世界还挺开心的。”
林遇薇没有说话，但呼吸的频率微变。
“至少你不会死。”叶雪恩望着合上的电脑，不自觉地绞紧了双手，“文中的你是现实的你一部分，而看到你还能吃饭，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人类……挺好的。”
“而且……”叶雪恩轻提嘴角，“你床头的这只熊，在巴别塔降临世界后可是很恐怖的家伙。”
林遇薇久久没有搭话，就在叶雪恩以为林遇薇睡着了时候，她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你给我讲讲你在我的文中世界里经历的故事吧。”
“这个故事很长。”叶雪恩说。
“一晚上够吗？”林遇薇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那只泰迪熊。
“够的。”
那夜过得非常漫长，叶雪恩说起褚荷的名字，林遇薇屏住呼吸。林遇薇为电梯的放手而难过，因人偶的抗争而欣喜，听到织女终于寻回失落的羽衣踏鹊桥与王母娘娘相聚，林遇薇捂着胸口，纤长的睫毛因激动而颤动。
“波波你怎么那么坏。”当叶雪恩讲述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寻找贴纸任务和用快乐的句子掩饰悲伤的现实的考验时，林遇薇戳了戳怀中小熊毛绒绒的脸颊。
叶雪恩想起白天触摸小熊时所感受到的那一缕凉意。
“或许波波想创造一个大家都很幸福快乐的世界。”叶雪恩说。
林遇薇微微一怔。叶雪恩继续往下讲她的故事，这种感觉分外新奇。她原以为记忆是十分私人的，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独家秘密。
她将这段记忆捧出来与林遇薇分享，二人共同经历过的另一条世界线如同完整拼图上失落的一块碎片，嵌进林遇薇的记忆里才算完整。
这样，至少不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天泛起蒙蒙亮光时，叶雪恩的巴别塔副本故事落下帷幕。叶雪恩已经躺在床上，与林遇薇面对面。
淡淡的晨光透过一线未掩紧的窗帘缝隙钻入室内，洒在两人共同盖着的被子上。
林遇薇浅色的眼眸在微弱光亮下显得更剔透，望着人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听完你说的，我的心情好像变好了……也不能说好，就像在山洞里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眼前现出豁然天光。”
她曾觉得自己的时间停滞在考试与考试的空隙里，日复一日的相同中消磨了对生活所有渴望与期待。
叶雪恩静静地等林遇薇说下去。
“我忽然觉得，好的坏的，那些让我流泪悲伤的或开怀大笑的，都是人生经历的一部分。就像今晚遇见你，同样属于我人生的特别一刻。”林遇薇的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睛微微弯起笑意的弧度。
[人生模拟器正式卸载完毕，距离强制退出还有3分钟。]
[2分59秒……]
叶雪恩说：“我要走了。”
“这么快？”林遇薇怔然。
叶雪恩点点头。
“你要好好生活。”叶雪恩的视线落在林遇薇晶亮的眼瞳上，“我走之后，如果你还是觉得非常难受，一定要寻求专业人士帮助。”
“好，我答应你。”林遇薇伸出手，“可以再给我一个拥抱吗？”
叶雪恩没有犹豫，张开胳膊揽住了她。
林遇薇俯身，头埋进叶雪恩的肩窝。
泪水渗透衣料沾在肌肤表面，染上丝丝缕缕的凉意。被浸湿的衣服贴在身躯上，宛若第二层皮肤。
“褚荷，不，林遇薇……”
有一句话，叶雪恩一定一定要说对褚荷说的话。
那句从第一个副本到最后机场临别时她都没说出的话。
起先是觉得永远见不到了，来不及说。后来两人一直像连体婴般捆在一起，亲密的距离让她放松了警惕，让她忘记两人随时有再分别的可能。
“林遇薇，我的名字叫叶雪恩。”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叶雪恩。”
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吞没所有视觉的白光。
视线恢复之时，叶雪恩站在了主神空间。
【宿主宿主宿主——！！】
【呜呜呜呜，不愧是我的宿主，太棒了！！！S级世界消失了！！！】
【如果不是主神系统有能量波动相关记载，还以为S级世界是我们臆想出来的呢！呜呜宿主我好怕你出不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0617又哭又笑的声音响在叶雪恩脑海。经历了那道喋喋不休的烦躁声音后，她才意识到0617是如此善良可爱。
她现在双脚踩在主神空间，青岚峰的春风拂面，万叶萌新，翠绿绿的一片鲜艳欲滴，比小熊波波的假童话世界要生机勃发得多。
S级世界不复存在，意味着她与林遇薇分别后，林遇薇删掉了文档。
那篇虐文没有被发表，S级世界从未诞生过。
原本的世界没有毁灭，任务者也不会困顿在那一生，也不曾造成任何伤亡。
叶雪恩抬起手，示意开心得就差没放鞭炮的0617停一停。
0617立刻止住话头，将再次重逢的喜悦之情先憋在心里。宿主经历了这么多，想必非常疲惫！贴心的系统应该给宿主充分的休息空间。
“让我缓缓。”叶雪恩道。
她确实很累，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心底的难受宛若被人凿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所有情绪都沉甸甸地坠砸进深不见底的空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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