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魔已无法欣赏这些美好事物,叶雪恩的嘴巴便流出了以往她绝不会说的话:“兔子多好吃。”
陆之雩重重地闭了下眼,对魔有所期待是她过于天真乐观。
叶雪恩捕捉到了陆之雩极力压在冷淡五官下的一丝怒意,魔趋利避害的本能立即会意:“师傅不喜欢吃?”
陆之雩目光在叶雪恩脸上顿了极短的一瞬。
半晌陆之雩才轻声道:“是我来晚了,才让你变成如今模样。”
叶雪恩不住点头。是呀是呀,如果师傅来早一些,她就不会被敖律丢进万魔窟了。再退一步说,倘若师尊能好好保护离火琼珠,怎会被她骗到手?追究起来,似乎还真是怪师尊呢。
“你还能背出濯山七律么?”陆之雩复而问道。
叶雪恩记得濯山七律是什么,简而言之便是徒子拜入濯山必须诵读的戒律,涵盖行为规范和做人准则。濯山内外门徒子都须背得滚瓜烂熟,力求知与行合一。
叶雪恩修行不怎么样,但背书背得朗朗上口。
叶雪恩得意道:“那当然。”
她张嘴正欲背诵,忽然哑了。
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出现于此的缘由都不太记得。她好像是来帮陆之雩……做什么来着?叶雪恩怔然间,手不自觉卸了力,手帕徐徐飘落在地。
这一情况似乎在陆之雩预料之内。陆之雩没让帕子与地面接触,她作了个拾起的动作,下坠的帕子便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飞回陆之雩手中。
陆之雩念了水诀洗净帕子,晾在空中。
“我会教你。”陆之雩的语气没那么先前冷了,“你每天都得背一遍,这是最简单的内容。此后我还要教你重新学术法与符咒。”
叶雪恩下意识拒绝:“才不要。”
每天背书多累呀,修行多辛苦呀,她是一只魔,为什么还要学修者的东西?
叶雪恩试图讲条件:“换成每天杀一头妖兽,如何?”
“不行。”陆之雩斩钉截铁地回绝,“没得商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干什么要管我!”叶雪恩烦了,抬手凝起猩红暗沉的魔气。
一道魔气自叶雪恩掌心横扫而出,破旧佛龛轰然倒地。
蜡烛彻底灭掉了,室内落入一片寂静的黑。粉身碎骨的佛龛与残烛消失在潮水般的黑里,对立而展的二人也被同样黑吞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叶雪恩如若回到万魔窟,心底躁意愈甚。
“我已经欺师叛道不再是你的徒子了。”叶雪恩发脾气道,“少管我。”
她明知对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但心中乱绪不受控制,叫嚣着毁灭破坏任何试图禁锢她的存在。
这句话仿若触了陆之雩的逆鳞,她抬手,拇指与食指掐住叶雪恩的双颊,将叶雪恩的下巴掰向自己。
叶雪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脸颊肉就被人捏住了。力道不重,却绝不容许她转开脸。
陆之雩的指尖微凉,叶雪恩感受到陆之雩的呼吸近了。与之而来的咫尺气息中带着一缕叶雪恩叫不上名字的极淡冷香。
叶雪恩没来由地非常喜欢这若有如无的淡香,如同凛冽冰川水流淌过燃烧的邪火般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狂乱的躁动逐渐被抚平。
“不许再说这些话。”陆之雩的声音很轻,“知道么?”
如死的绝对黑暗中,叶雪恩看不见陆之雩的神色。
叶雪恩不想答应。她是魔,恣意自由的魔仅遵循本能行事,最憎被人管教。
可那股清香如若一条缚绳,束住她所有暴戾与狂躁。
叶雪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救命,救命!谁能来救救我!”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状氛围。
陆之雩松开她。叶雪恩跌跌撞撞后退几步,从幻觉般的温柔里醒来。
叶雪恩回过神,见陆之雩手按在腰间别着的寂照上,长剑寂照泛着银蓝光泽,此刻成为破庙中唯一的亮源。
堕魔后,她对同类的感知愈加敏锐。她能感觉到方才那道声音并非人类所发,尖细稚嫩得近乎造作。叶雪恩鼻翼微动,嗅出隐藏伪装得极好的妖气,来自一只修为高深的大妖。
“师傅,那是妖,不必理会。”叶雪恩道。
“你是在担心我?”陆之雩冷淡的表情微微松动,对叶雪恩这番提醒略感意外,“若我受伤了,你不应该开心么?”
叶雪恩也纳闷自己刚刚为什么说那话,让陆之雩和大妖打一架,自己趁机逃跑不就得了?叶雪恩很快想好了解释,她怕陆之雩打不过大妖,两人一块被吃了。
“我在担心师傅。”叶雪恩贯彻嘴甜策略,乖巧道,“我不想师傅受伤。”
陆之雩没答她的油嘴滑舌,她的灵力如织网般细密护住庙宇的每一个角落。玄英君在侧室找到一张破旧草席,摊开擦净后示意叶雪恩躺下,而她则抱剑倚门坐下,闭目小憩。
叶雪恩确实累了。身下草席硌人,宛如睡在一块铁板上,但她太疲惫,转瞬睡着了。
梦里叶雪恩变成了一条手脚被捆在木棍的烤人,她叫道不要吃我我不好吃,在梦中熊熊烈火里挣扎着转醒。
一睁眼,身处火海。
叶雪恩惊,不是她馋到做梦,而是真的被烤了。
叶雪恩一骨碌坐起来。慌乱间抬首。
破庙的顶都被掀到不知哪儿去了。焦黑的断梁挂在半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仿若下一场滚烫炎热的雨。三面残墙摇摇欲坠,墙面被烧得极黑,像挖煤后的手在墙壁按下一掌掌烟熏的印记。
而火海的中央,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在厮杀。剑光与灵力殊死缠斗,破开一道又一道宛若撕裂空气的霸烈气势。
寂照的银色剑芒划出似能将火焰一分为二的凌厉弧光,二人打斗中被寂照斩开的火焰在陆之雩身后合拢。
燃烧的烟雾本该使叶雪恩眼泛泪光被熏得难以呼吸,可叶雪恩和她的破草席安然无恙。叶雪恩伸手触摸身旁空气,却被浑厚灵气弹了回来,原来师傅早已用术法将熟睡的叶雪恩裹了个严实。
不知为何,叶雪恩对火有种本能的恐惧,即使被陆之雩的灵力护得安然无恙,可抬眸瞥见熊熊烈火,心便如焚般焦灼。陆之雩白衣背影寂然如雪,叶雪恩的目光得落在她身上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安定与清凉。
“师姐,你当真要护着这个孽徒?”黑影开口,叶雪恩认出来者。
是濯山另一山峰的峰主,她该叫一声师叔的人。此刻这位师叔狼狈得不成样子,发冠歪斜,几缕长发散乱在肩头,半边衣袖不知是被灵力削掉还是火焰灼烧到没有了,露出光滑的膀子。
陆之雩的语气冷淡得一如既往:“我不想外人插手我与我徒子的事。”
“我是外人吗!?”浪涛峰主罗鹤宇的声音惊得变了形,“师姐,你从前的徒子横死错不在你,我明白你想护住徒子的心……可这一位偏偏留不得啊!她已与龙族私通了!”
“长老们已料到你不忍下手,你就交与我来吧。我会给她一个痛快的,就当我为师姐清理门户。”
陆之雩微抿唇,脸上浮现厌弃之色。叶雪恩第一次见陆之雩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情绪,一时微愣。
陆之雩的剑没有停。
寂照泛起如若白昼的刺目光泽,灵力汹涌如泄洪。
“你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罗鹤宇修为本就在他师姐之下,先前的缠斗也只是陆之雩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吵醒叶雪恩。眼见叶雪恩已醒,罗鹤宇又讲出她不爱听的话,陆之雩冷峻眉眼闪过显而易见的怒意。
陆之雩没再留力,寂照见血,罗鹤宇捂着被剑光破开露出白骨的左臂,玉色衣衫被自身血迹染红一片。
罗鹤宇连退数步,半膝跪地运灵力止住伤势。他心知陆之雩仍没下死手,但他还继续待在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离火琼珠与护身镯我已拿回。”陆之雩神色淡淡,“你回去如实禀告他们便可,我自会处理。”
罗鹤宇苦笑,被师姐看出来了。他确是奉宗门长老之命潜入妖界,长老们担忧陆之雩阴奉阳违暗自庇下逆徒,诸位长老的担忧眼下看来成真了。
“师姐,作为同门我最后劝你一句。”罗鹤宇站起身,看向火海中莹白身影,“你的道不允你沾这些私心己欲,师姐你……你保重吧。”
陆之雩瞥眼罗鹤宇跃至天际的残影,目光转落回叶雪恩身上:“吵到你了。”
“嗯。”叶雪恩对火势惊魂未定,故作镇静。
陆之雩目光轻扫叶雪恩,分明只一眼,叶雪恩却觉得自己被师尊看透了强装无事下仍处于颤栗的灵魂。
陆之雩抬手,冷色的寂照挥出赤红剑影,灵力所掠之处火焰灰飞烟灭。
但破庙和被烧焦的草地无法恢复如初了。陆之雩蹲下,试图用灵力复苏炭黑的草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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