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祝放下账目本,见小笨鸟抓着一把竹叶,心情倒好了些。当人囿于某个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去做一些别事转移一下思绪,让一颗心清净下来,反而更能看清现状,找到解决的办法。
手工就是很好的选择。
念及小鸟当前脑子不太清楚,阿祝决定用更简单的办法做小鸟口中的兔子。
她从柜子里拿出支轴剪,若叶雪恩恢复记忆,会发现这和现代剪刀形制几乎一致。阿祝回忆了一下小鸟下午捏出来面团的样子,直接将叶片剪成了两支长耳朵,一个大圆脸的的轮廓。
阿祝递给叶雪恩:“喏。”
叶雪恩瞪圆了眼,呆子也看得出来,这和立体的竹箩筐完全是两码事。
叶雪恩摇头,她不吃这套。
阿祝不是故意敷衍小笨鸟,她觉得竹编说简单也并不简单,不是一时半会能做成的,她想更快的做出来哄小鸟开心。
可小鸟不买账。
阿祝抽第二条竹叶,这次她先在竹叶中线处剪开一条小口,再左右对折竹叶。
本就细长的竹叶更瘦了。
阿祝捻着叶尖,从刚刚剪开的缝隙穿过,拉紧打结,现在的竹叶变成了三支“耳朵”。她将最短的那一尾叶尖塞进刚刚的结里,但没有完全塞死,留下小小的空隙,这样看就像兔子圆鼓鼓的身体。
而长度相似的两根尖叶就是耳朵。
叶雪恩的眼睛追着阿祝的动作左巡右瞟,看得专心致志,呆愣愣的见阿祝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蹲在掌心的竹叶兔子。
“怎么样?”阿祝征询意见。
“可爱。”叶雪恩点头。
阿祝将兔子放在叶雪恩掌心,叶雪恩小心翼翼的捧着,在油灯旁珍惜的看来看去。阿祝松口气,虽然做出来的玩意儿歪歪扭扭,但拿给叶雪恩却也足够了。
阿祝也坐回去,她拿出菜谱,把今天做的猪油菌菇酱拌面方子记在本子上。
她和叶雪恩坐在油灯的左右,彼此都在专心的做自己的事情。阿祝写完菜谱,这个椅子对她来说略矮,坐久了不爽利,她扭了扭胳膊,发觉小鸟还对着光痴痴的翻弄兔子。
“有这么好看吗?”阿祝问。
叶雪恩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个人也教过我做竹叶小兔子。可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想不起她的样子了。”
“那你记得她什么?”阿祝语气有些怪。
小鸟吃她做的饭,每天和她睡一张床,跟她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她手里拿着的兔子也是她阿祝做的。
怎么就拿着兔子,开始念别人的好了?不知怎的,阿祝忽而想到小鸟那日高烧里含糊嘀咕的人名。
阿祝那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也想不起小鸟喊的名字姓甚名谁了。
“她会给我做好吃的。”叶雪恩说。
阿祝不屑:“我给你做的肯定比她做的更、好、吃。”
“她还会保护我。”叶雪恩一双乌黑的眼被橙光映得剔透而干净。
阿祝失语。
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会很危险,很有可能背离她捡回小鸟的初衷。
她不该,也不能作出那样的回答,这会耽误她,柔化她,毁掉她飞升的大业。有些感觉不能讲出口,一旦说了,就像落定了尘埃,心会不自觉的跟着那个答案走。
“她要是保护你,你怎么会被水冲走?”阿祝有些恶毒地道。
叶雪恩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有答案,好端端的怎么会消失呢?她只记得羽翼周全密闭的护住她,不让她被外头的杀戮惊扰。却也不由分说的消失了,独独留在她单薄记忆里的,只有一团温热的体温。
半晌,她垂着眼眸讷讷道:“我找不到她了。”
阿祝想起夜半高烧叶雪恩紧皱的眉眼,抿唇:“那你以后遇到危险,就喊阿祝。”
她不该这么说的。可声音比她理智更先一步的滑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心底是不是隐秘的如此希望小鸟下意识依赖她,也许是的,不然她怎么可能蓦然吐出这忤逆她目标的话语。
“阿祝。”叶雪恩重复了一遍。
阿祝伸手捏了捏小鸟挺翘的鼻梁,现在后悔也晚了,听她这么喊自己,阿祝无法欺骗自我,她心中着实泛起舒畅的涟漪。
“再喊一次。”阿祝松了手。
叶雪恩照着念:“阿祝。”
“阿祝,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叶雪恩歪着头说。
阿祝觉得小鸟蹬鼻子上脸了。
自娘亲死后,她流落妖界与人间,磋磨千百年,从未有印象遇见一只爱吃甜又爱吃冰的小鸟妖。
现在的她被锢住修为,只能操控小小泥炉中的微火,因此才留下小鸟的。要早遇见叶雪恩,她早将这不知好歹的笨小鸟投入朱雀火炼化了。
阿祝说:“有的,你之前欠我一千两银子,现在是打算还吗?”
小鸟立刻不作声,脱掉外衣跑上床缩进被子里装聋作哑。
……
也许是不经意间回忆了从前,今夜轮到阿祝梦魇。
其实她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她向来是往前看的。两界不容她,她就变强。天道给予半妖之身更困难更深重的考验,她就迎难而上。
所以,那些此去的温暖与庇护,她不会分神眷恋。消失就是消失,结束意味着不可重来,反刍伤痛只会让人顾影自怜。
她的娘亲是朱雀,而阿祝只是一只普通半妖,羽翼灰黑如煤,体质比寻常的妖怪孱弱得多。这么一个半人半妖的怪胎,全因强大的娘亲而得以不夭折,健全长大,开了灵识。
阿祝不知道她另一半血脉来自于谁,但她暗暗恨过对方,不知好歹的人类勾结了神鸟,阻断朱雀飞升之路,又连累血肉受弱小的苦。
后来,她知晓自己流着道士的血。母亲带她回妖界的高山看了那长草的墓碑,她说那是一名修为甚高的女子,朱雀不需要男精也能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而阿祝就是她和阿祝素未谋面女人的儿。对方因与妖勾结,被门派处置。她修为多高啊,能劈山斩河,差一步就能通过秘境考验登上仙阶,却被自己全副信任的门派陷害诛杀。
道士死前,怀里揣着从秘境九死一生得来的仙草,想给初生的女儿滋补残缺的身体。
娘提起对方,满目的温柔与柔情。阿祝听着,内心泛起浓烈的恶心,她生来弱小,无比渴望变强,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放弃唾手可得的飞升,选择普通寻常的生活。
也是在这坟前,她和娘遭到龙王的袭击。
深海龙宫之主渴望重回三界,朱雀的心元是她大业功成的必需。
阿祝不明白,为什么威慑众妖的朱雀被龙王逼得节节败退,娘亲拼死将一枚玉坠挂在她脖颈。玉坠刻着阿祝不懂的人类文字,金光环绕她升起,璀璨夺目如灼灼日光,龙王无法近她身分毫。
赤红的朱雀与黑蓝蛟龙蛟龙于空中缠斗,妖界俱惊。
最终朱雀坠落,蛟龙潜海,两败俱伤。
阿祝跌跌撞撞的扑到奄奄一息的巨妖身畔,她应该哭,可是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娘亲的火焰彻底熄灭时,阿祝觉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如汇流的河海在体内席卷狂澜。
那不可一世的朱雀羽毛肉眼可见的黯淡,化作普通的鸟禽。阿祝忽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行走世间如此之久,她从未遇到过同类。
火之所附,薪尽火传。
娘亲说到底也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妖。当朱雀的火焰选择了她,她才具有磅礴恢弘的力量。
而世上仅能有一只朱雀。
阿祝的出生,代表着娘亲的衰竭。
这只大妖对自己灵力式微,或许早觉出端倪,但她忍着不让阿祝知道,唯恐心思过重的女儿背负不属于她的愧疚。
她抱着逐渐没有气息的鸟,血像满溢漫流的水那般浸透了她的脸和衣裙,太多太多了,衣袖都变重了,重得阿祝抬不起手,任吸饱了血的布料重重地带着她的手下坠。
阿祝从未那么鲜明的感受到死亡。从前死之于她是遥远的,存在于她人的口中,阁楼的书上,马驹生产时的胯/下。可那些只是经过了她的眼睛,唯有这次,是实实在在从她怀里渐渐凉下去的。
血还在流,很红。说死亡时人的口嘴打开,呈圆形,袒露的上颚与舌头是红的;话本里龙飞凤舞的朱批也是红的;还有,还有那从母马产道里滚出,包着薄膜的马驹连接的脐带也沾着可怖的红血,鲜鲜烈烈,湿热粘稠。
无数赤色如同下落的暴雨砸在阿祝眼前,她怎么躲也躲不过,尖叫,嚎啕,嘶吼,却仍犹在泥潭里翻滚,全身上下沾满了不死不休的红艳。她喘不上气,大片的红仿佛有了生命般勒住她,空气断流,视线发黑……
“阿祝,阿祝。”有人摇她。
阿祝睁开眼,发现自己脸很僵,干掉的眼泪密密麻麻地结在她的面颊。
煤油灯灭了,惟留银白的月光映入室内。叶雪恩支起上半身,担忧的看着她,眼瞳比月光还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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