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粮商着实贪婪,囤积居奇,才半天米价已经上涨到三十五文一斤了。
阿祝继续待在伙房。
她要做芋头糕。
芋头皮能锁住水分,也能保住蒸汽将芋香逼出来,因而不削皮整个儿的上锅蒸。蒸足一个时辰,拿竹签插进芋头,若畅通无阻则代表芋头蒸得熟透。
将蒸得软弹的芋头端出锅,趁烫剥皮,立刻入石臼捣,这样趁热捣出来的芋泥才细腻。
温度冷下来,芋头也就开始回生,捣出来的尽是有颗粒的粗泥,口感全被毁掉了。
阿祝的手耐热,滚烫的芋头在她手里像把玩石子似的轻巧。她虽不满自己现在的力气,但放在凡人里,已算是寻常人里中偏上的大力的那档了。用力的捣,芋头很快被她捣得糜烂,细腻得如浅紫色的绸缎。
猪油还有存货,阿祝并不吝啬,倒进石臼继续捣。
猪油有三好,增香增滑增力气。若有条件,还能加糖做甜口版,加葱油做咸口版。眼下为了充饥,阿祝摒弃了这些花活,待村民吃饱了些再做。
阿祝将加料后的芋泥倒进方形的木框,晾至温热后切块,每块约阿祝巴掌宽。
铁锅烧热油,中火下糕,静候少顷,待底面结了层薄壳后转小火盖锅盖闷一阵。
如此的煎,芋头糕成了外头酥脆内里软糯的双重口感。不一会儿,翻面重复如上的步骤。猪油的香气热闹的从伙房钻出,勾得门外捧碗吃糊糊的村民伸长了脖颈:“什么香?”“阿祝又做啥好吃的了?”
阿祝将一块块芋头糕夹到大瓷碟。她做了十五块,先试试水。
几日没好好吃饭又被米粮弄得无比焦虑的村民见阿祝端金黄的糕点出来,都想吃,可一听是芋头做的,霎时犹豫起来。
青崖镇人不爱吃芋头,觉得和树皮差不多,没味道,喇嗓子。
但眼前码得齐齐整整,泛着金边的大块糕点,从卖相上就写着“我超美味”。
“两文一块,两块能顶一顿。”阿祝道,这一锅的芋头糕,她特意做得比寻常的个头要大些。
其它村民犹豫着,她们实在没吃过怕难吃或吃不惯,不买吧,自个儿手头上还端着人家免费给的杂粮糊糊呢……
阿祝不想道德绑架强买强卖,抿着唇想着措辞。纠结间,几名人高马大的壮年女人越过人群,挥着手吆喝道:
“给我来两块!”“我要四块,带回去给我老娘也吃吃。”
叶雪恩眼尖,立即认出来人:“窑工姐姐。”
窑工们吃惯阿祝做的食物,一听她摆摊做便宜顶饱的玩意,自发的跑来支持。
一尝这从未吃过的芋头糕,感觉自己像吃着柔软丝滑的羊绒,外头的薄壳更是酥脆,她们吃得摇头晃脑,这吃香了的模样让观望的村民也馋了,纷纷要买。
一传十十传百的,胡婆婆院外围了一圈的人,阿祝做了一锅又一锅的芋头糕。
第二日也是如此,到最后阿祝有些做不过来了。天不亮,她还没开摊,就一堆人在胡家宅院面前排起了长队,到收摊还有人没买上,探着脑袋巴望着院内,甚至于想多加钱买。
芋头糕再怎么样也比三十五文一斤的米便宜。
阿祝无奈,她想教给村民做芋头糕的办法。可芋头糕的做法又有些讲究,万一做不好,便白白浪费了珍贵的食材。
江保正也夹在吃芋头糕的人群之中,敏锐观察到了阿祝的为难。
待今日份的芋头糕卖完后,江珠走进院内,阿祝正收拾碗筷,抬眸看见了保正,登时身体紧绷。
阿祝不知江珠来意,但她向来不喜欢这些领头的话事人。她略为警惕看着江珠,浑身上下写满了戒备。
“阿祝,这样下去即使累坏了身子,这芋头糕也不够村里人分。”江珠开门见山道,“我听王春杏讲,你会做蕨根糍粑。”
阿祝是跟王婆婆提过一嘴,碍于现实难度,便也只是轻轻一提。
“是。”阿祝应道。听保正来找她不是什么户籍问题,阿祝身上的敌意淡去不少。
江珠摸着下巴,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八九,气质清逸出尘,一双清透的眼瞳里沉着远超同龄人的稳当。
“这种荒年才有人想起来的东西好找。”江珠道,“儿时我娘给我做过几回,苦归苦,吃上一块蕨根糍粑,一天也不觉得饿了。”
窑主雇人挖路,窑工卖力气,吃得要更多些,如果有蕨根糕顶着,干活更有力,也能早日把路给通了。
阿祝斟酌道:“蕨菜不挑地方长,倘若要做够数量,恐怕我一家之力不够。”
江珠一听,这哪是个事。她是保正,镇上的头人,在青崖上说话极有分量。
“我负责组织人手,带她们跟着你去挖。”江珠道,“这也是一项辛苦的活,若你愿意,我付你工钱。”
阿祝摆摆手,她做这些本就不是因为钱不钱的。
阿祝开摊卖芋艿糕的目的便是让乡亲填饱肚子。不做蕨根糕全因为人力问题,现在由江珠牵头,解决了最紧要的一项。
“不用付工钱。”阿祝道,“我来做蕨根糕,也不收钱,大伙以劳换食就成。”
江珠还在想怎么算钱呢,闻言抬眉:“以劳换食,啥意思?”
“帮着采根和淘粉的乡亲,按劳分得蕨根糍粑。”阿祝解释道。
蕨菜长在山里,无成本。而村民帮着采回来淘粉,付出了自己劳动力,没道理再收她们的钱。
“大伙都困难,都一个村的,谁困难便搭把手。”阿祝理好碗,认真道。
江珠眼眶一热,连声道好。
她和阿祝简单商量了一下怎么做蕨根糍粑,便风风火火的要去喊人。江保正临走前去内室看了看胡婆婆,阿祝挑水洗碗,不小心听了一耳朵房内的聊天。
她听见江珠夸她:“阿祝这小娘子面冷,但心地实在是好。”
阿祝平生第一次被人夸心地好,一时有些难以绷住。
翌日,江珠动员了几十号人随阿祝一块去采蕨菜。听说有些人起先不愿来,驿丞去劝的人。
青崖镇的驿丞姓柳,是个落了榜的读书人,被安排到这大山沟沟的地方熬资历,人不坏,就是有点儿莫名,时不时说些文绉绉的酸话。
几户人家觉得吃山里的蕨根和吃草皮无异,有些看不上眼,下不去嘴。柳驿丞一听,杵人门口引经据典,念叨“诗经有云‘陟彼南山,言采其蕨’,这蕨菜呀,是正经的山野食物”。
大老粗的村民没听懂什么“彼”什么“蕨”,倒觉得酸溜溜的驿丞在家门口放屁话着实烦,被念经念得受不了,提着锄头出门了。
阿祝带她们上山,叮嘱有几个地方是蕨菜常生的区域,山坡阳面,林缘空地,都有,大伙儿分散些采。
采蕨的要点是挖根,拿锄头挖下土地约一拳的深度,便能将粗入手指的茎挖出来。有人挖出来,见着褐色的外皮,嘀咕这能好吃吗?她旁边的人将根茎翻过来,指着透出白芯的断面,说这看着鲜。
“不用叶子,只要根啊。”阿祝边挖边喊。
“阿祝,我也要帮忙。”叶雪恩站在她身边,嘴里含着桂花糖球。
“你老实待着。”阿祝不让她弄,怕伤着她。
将叶雪恩放家里,阿祝也不放心,就这么随身携带小鸟了。密密的人站在山坡,远远看去倒像一条条横行的蕨根。
人多眼杂,阿祝低声叮嘱叶雪恩:“有人跟你搭话,你就装哑巴,让她们来找我。”
叶雪恩乖巧点头:“明白了。”
浩浩汤汤的采完根下山,江珠已经在镇内清出一块空地。
阿祝同她讲过了,十斤的鲜根才能出约一斤的蕨根粉。几十人在山里采了一上午,至少也采了有近两百斤的蕨根,足够了。
一拨人去洗蕨根,一拨人拿石臼捣碎。这些都不是什么有难度的活,叶雪恩也加入其中。捣碎完加水,像洗衣服似的揉,揉出白色的姜水后换清水,如此反复淘洗五六次,直至水彻底变清。
黄大娘负责了巡视,她一面走,一面按阿祝教的方子道:“一定要待水清才算结束,不然做出来的糍粑又苦又黑,难吃得很。”
阿祝在一旁做芋头糕,待大伙儿淘洗完便分发芋头糕给她们当午食吃。
淘洗出来的蕨根需放在原处沉淀约两个时辰,这个时间恰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看着到点了,保正将人们叫回,将上层的清水倒到桶里,大伙还能拿回来用用。
至此,碗中底部躺着沉淀出带着点黄的蕨根粉。
趁着湿取出,直接上手揉成一团团的圆球状。村民都从自己家里带来了点调料,有的带盐,有的带猪油,大家存货有限,可每家每户都带一点,积少也就成了多。
村民们最终将加了各种调味的蕨根粉压成扁圆团状,就算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到阿祝掌勺的主场了。
众人忙了一天,累得不行,却没人回家歇着,围在阿祝的锅前,非常好奇她要怎么对这堆看起来毫无食欲的粉团子下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