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英灵祭举办的前一天晚上九点，一艘艨艟巨舰在海雾中缓缓显出轮廓。早已准备好的接应在码头边荡开串在一块的小船，连成供人行走的浮桥。镖师们蓝白衣裳翩跹，一个个昂首挺胸地上岸。
佐伊仰着脖子看过那一张张脸，没有一个眼熟的。就连嘉司悯也干脆站到石墩子上，确认过没有一个镖师是矮瘦的比比。他们大多高挑结实，佩戴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她们不死心，继续等着。然而剩下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力士，他们扛着一箱箱封死的货物装船，分批次运送上岸。为了避免哄抢，镖师们挡开人群，等货物运过就紧紧压在队伍前后离开了。
佐伊失落地锤着头，没过多久就苦恼地锤起自己的头。
“我到底为什么会忘记呢？”
佐伊苦涩地说着，厌烦这种拼尽全力仍然无能为力的处境。
“没事的，只是世界太大了。总有一天会遇见的。”
嘉司悯仍然站在石墩子上，抱住佐伊的头，贴在自己温暖的肚子上。怀里的叶精灵也从长久的休眠中醒来，点了点佐伊的眉心，让她觉得脑中清明宁静。
“我们回去吧。”
佐伊抱着嘉司悯的腰，把她放下来。两人手拉手回去，半路上又说着话笑起来。
不远处，力工们点灯围着一个矮瘦的白袍小镖师。他手里捏着一沓表格，目光却还在另一个方向没有收回来。
“好了没啊？让你登个表都这么慢，真是亏得你还提前三天坐小船靠岸来接应。”
领头的老镖师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催促道：“都是给英灵祭准备的祭祀金器，我们熬了几个大夜赶回来马上要用的。你可别浪费时间，现在是一点都耽搁不起。到时候长老院问起罪来，你有圣殿护着，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要遭罪的！”
“是……”
小镖师没有继续检查最后的几个箱子，就俯下身填好了表格，在最后落款出签下了“比比”两个字。
“行了行了，快走！”
比比下意识还想检查一下。老镖师却一把抢走了表格揣进怀里，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一片黑暗中赶。
比比朝着之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人影。他到底还是跑起来跟上了镖师的队伍。
第82章 英灵祭 锦绣刺身
尽管熬夜到凌晨两点才睡，嘉司悯她们第二天六点就爬起来了，坐上王莲商会那绣了家徽的马车。
尖顶高耸的圣殿处在会场中央，此刻紧闭大门，只能看到门口台阶下的一尊女神像。在嘉司悯看来，这女神像和她见过的并不像，与其说是贝，不如说是另一个人。
圣殿之外，镖师和长老会的侍卫用铁尖刺状的栅栏围着摆了一圈，阻止兴奋的民众往里挤。然而一条大道直通圣殿，只对特定的人开放。
嘉司悯坐在马车上，在窗幔的缝隙中看过一张张兴奋而拥挤的脸。过了栅栏关，她们轻而易举地进了内场，便再没有那么拥挤了。高冠华服的贵人坐在早已备好的座位上，视野极佳，还有侍从扇风备膳，简直像是来春游的。
嘉司悯压抑下心头莫名的不愉快，和佐伊分头瞧那圈镖师。不知道是不是隔得越来越远了，她们的视线迷失在同样的衣袍和身形中，没法聚焦。
鲁米将她们安置在了圣殿东边第七排，把姬怜也托付给她们。
侍女打开餐盒，摆开一盘盘凌晨料理的新鲜锦绣刺身，半透明的鱼生上点缀了黝黑圆润的鱼籽。嘉司悯肚子还饿着，吃了一口，鲜甜柔软的冰冷触感久违地叫她一激灵。大概是离开冬之岛太久了，她变得更加怕冷。
“前面的人讲话难免叫人厌烦，”鲁米准备走，压低声音解释，“你们在这里好生休息。”
姬怜莫名觉得不安，下意识拉住鲁米的衣袖，央求道：“你也留下来……”
“我很快回来，”鲁米将姬怜的碎发拨到脑后去，小声安慰道，“不会太久就结束了。”
鲁米独自往第一排走去，坐在德莱蒙长老的下首。姬怜反复咀嚼着鲁米的话和神情，攥紧了裙子。旁边的嘉司悯和佐伊还在不死心地往外圈看，然而礼炮炸开，彩带齐天，圣殿大门徐徐展开。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大门里缓缓显现出硕大的羽毛华盖。白衣侍从们举着仪仗走出来，在半圆形的基石边站定。华盖下一身简朴白棉衣的高瘦先知几乎是飘出来的。她那头白发如瀑，没有一点杂色，在阳光下如缎子般闪着细腻而细碎的光彩。
隔着彩色的光圈，嘉司悯挣扎着睁大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几乎要流泪。她觉得先知很眼熟，但又不知道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先知落座，德莱蒙长老徐徐上台，站在旁边开始对台下的人发表演讲。
“神的子民，今日我们汇聚于此，是为了祭奠十年前为国壮烈牺牲的英灵。多年过去了，你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已经忘记了那段历史，忘记了那些为国家的新生付出生命的勇士。正因如此，圣殿和长老院才联袂举办英灵祭。若是英灵们在天之灵能感应到我们的诚意，想必也会庇佑这片热土上的生灵……”
德莱蒙长老说着，圣殿周围的彩色栾树忽然剧烈摇动起来。嘉司悯惊疑地抬起一根手指，发现空气中并没有任何强劲的旋风，只是树木在兀自抖动，摔落的彩叶越来越多，彩云般盘旋在大家的头顶，宛如神迹。
“是‘祭’字！”
有人认出那天上的字，漫天的彩云仿佛完成了使命，卸了力气，如雨滴下。外圈的民众一时间骚乱起来，争相哄抢那些似乎带了神力的叶片。
嘉司悯不忍看，只好转过头来，用手轻抚衣服里不安的叶精灵。一片血红的叶子落到她跟前，她拈起来，一时间愤怒和挫败交杂。
“怎么了？你还想要叶子，我的也给你。”
姬怜将一把叶子都塞给嘉司悯，但嘉司悯还是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没事，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白费力气，什么也没有做到……”
佐伊握紧嘉司悯的手，将那些叶子都团起来，收进香囊里。
“都是这样的，”姬怜望着周围荒唐的一切，幽幽说道，“至少你还有力气可以白费，我却是连挣扎都闹不出像样的动静，只能日复一日地怨恨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嘉司悯发现自己低落的情绪也感染了姬怜，一时间有些抱歉，正要劝慰，台上先知却打断了德莱蒙长老的长篇大论。
“往日都是数不胜数的金山银山和粟米肉食作祭品，我想今年不如换一换。”
先知的声音不大，但神奇的是，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仿佛这声音是从自己心口发出来的。侍从们从圣殿内搬运了一箱箱灿烂的鲜切花出来，就摆在圣殿的台阶下。德莱蒙长老看了直皱眉。
“圣殿这两年的花开得格外好，便请今日到场的各位都挑一支，送到圣殿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传达各位的诚心。”
德莱蒙上前一步，正要出声阻止，然而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外圈民众沸反盈天的欢呼声就排山倒海般涌来，将内圈微妙的排斥全然压倒。不知是不是错觉，嘉司悯总觉得先知笑了一下。
就连内圈的贵族也开始整理着装，准备上千。德莱蒙长老不得不让步，但先知却起身朝着远方的民众示意。
“既然之前都从内圈开始，这次不如就换一换，我们从最外圈开始。神的子民，请汇聚到此见证这一切。”
内圈的贵族还没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最外圈的民众已然挤上大道，将护卫们拖在后面。内圈的贵族们如临大敌，下意识地躲到了侍从身后。然而那些外圈民众目不斜视，径直冲向圣殿台阶之下的女神像。但就好像遇到了无形的阻碍，他们温驯地停了下来，拿起一朵鲜花，虔诚地跪在神像脚下，诉说自己的命运和愿望。更加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非常遵守秩序，献完花就原路返回，没有造成混乱。
嘉司悯在下面倾听着这些朴素却动人的话语，生出万般钦佩和苦楚。台上的先知似乎也被人们的诚心打动，不知不觉走下台阶，来到神像后。嘉司悯猛然发现，这就是她的神像，而非贝的。
先知坐在台阶上神情恬淡，微笑颔首，恍若玉人。民众在她脚下泪如雨下、顶礼膜拜。
“嘉司悯，那个……”
佐伊忽然钳住嘉司悯的手，力气太大，掐得她一痛。但她没有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反握住，视线跟随着佐伊说的方向，在圣殿门口的仪仗队里找到一个矮瘦的侍从。
嘉司悯用眼神确认，佐伊点头。两人在兴奋和担忧中战栗着，等待着上千查看的时机。
过了两个小时，上前的民众衣服布料越来越好，人也愈来愈接近内圈。嘉司悯和佐伊知道马上就快了，穿戴好之前准备好的朴素袍子，遮盖多余的气味。周围内圈的人已经等得格外不耐烦，但先知却依旧容光焕发，似乎完全都不会累，平等地接受所有人的祈祷，直至一个不起眼的灰袍人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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