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算什么,肯定没问题的!嗨呀,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价钱这些……”
莱恩夫人笑容满面地杀价,杀得嘉司悯都有些无奈,只当是在做修行。莱恩夫人没想到捡了个大便宜,生怕嘉司悯和佐伊反悔,当即抓来忙得脚不沾地的莱恩先生拟了合同,当场签字画押。
嘉司悯得知莱恩家也做丝绢生意,便顺势打听起来絮柳集最好的丝绸店和绣房。
“要说最好,那么我可以不谦虚地说,我们家排得上前三。”
莱恩先生胖乎乎的,笑得一团和气。身上穿着春之岛暗纹丝绸做的秋之岛老式三件套礼服,胸口别了夏之岛镶红宝石的金胸章,据说是絮柳集商会的会员证明。猞猁店主也想要一个,可惜年年申请,年年被拒。
“那你们知道‘牵丝坊’吗?我在絮柳集逛了好几圈,都没有见到这家店。”
莱恩夫妇一时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想起对方是个外岛人又释然了。
“‘牵丝坊’以前是这里最好的丝绢绣坊,据说早在门头柳集市出现前就在了,那里有四岛最好的绣娘。只可惜现在都不在了,最后一处房产被我们家买下来,这才开了‘绿水潭’。”
莱恩先生干脆带着嘉司悯和佐伊往自己工作的绣坊走,一边讲,一边摇头,由衷地为牵丝坊的消失而可惜。
“既然是最好,那为什么会消失呢?”
嘉司悯不相信近在眼前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了。
“那就不好说了,有时候越显眼的越难保全自己。牵丝坊的衰败也是有迹可循。战乱最激烈的那一两年,后方的桑林被烧,丝绢减产,商路断了,绣品卖不出去。跑了不少绣娘出去谋生。后面夏之岛接管千丝区,总算安定了下来,重新开业,虽然绣工依然超群绝艳,但人手不足,要求太高,工期和别家比起来长得不可思议。”
莱恩先生停下脚步,指了指眼前的乌木建筑,示意她们跟着上台阶。嘉司悯看着“绿水潭”的匾额,忽然想起秋之岛金桂山谷附近似乎也有一个同名的地名。
“就这样,订单越来越少,接管牵丝坊的夏之岛商人觉得一直在亏钱,毕竟他要负担这些春之岛俘虏的一切费用。后来,他干脆把牵丝坊的一切都转让出去了,也就是大半年前,打包回夏之岛了。”
莱恩先生跨过门槛,穿过一排排亮眼的轻薄丝绢,一直往里走。
“那,那些绣娘呢?她们去哪里了?”
嘉司悯小跑着跟上,急促地问。
“大部分春之岛的奴隶都被拉去重新拍卖了,现在不知道做着怎样的活路。蓄奴的都是一方财主,要是不识货,真的糟蹋了这些绣娘的绝技。小部分夏之岛人是自由人,回家的回家,转绣坊的转走了。我这刚筹备的时候资金有限,当时只招揽了几个原来牵丝坊的绣娘。你说你是要找谁来着?”
“牵丝坊最好的绣娘!”
嘉司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第94章 忏悔室 绿豆百合汤
莱恩先生带着她们进了最里面的绣房,在一排排认真低头刺绣的绣娘们身边逡巡,终于在一个富态的绣娘身旁停下。
“这是原来‘牵丝坊’的襄绫,家里世世代代都是春之岛的绣娘,能独自绣整卷的万象山水图,是我这当之无愧的首席!”
莱恩先生换着花样夸奖,可襄绫只管沉浸在自己绣了一半的含苞牡丹中,根本没抬头。莱恩先生不得不低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抬头。
襄绫拈着细银针有些错愕,慢半拍收拾好东西起身。嘉司悯扶了她一把,但看着这张最多三十出头、和浮光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脸,到底摇了摇头。
“请问你认识浮光吗?我想找浮光的母亲。”
襄绫露出单纯的微笑,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耳朵不好,”莱恩先生解释着,正好瞥见门口闯进来的人,不客气地喊住,“芳汀你又迟到!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迟到早退!你这样我必须要扣你的工资了!”
“嚯,这时候要抓点卯了,我前几夜天天绣到圆钟您怎么不说?哦——我知道了,您早就躺上床睡着了,只管养精蓄锐清早来逮人绣嫁妆吧!”
芳汀头发毛躁,声音尖利,整个人张牙舞爪,半点都不退让。其余绣娘都被吓得赶紧起身,觑向面皮通红的莱恩先生。
“你——你——你这个野丫头,这是婚期快了我不跟你计较,你快过来给襄绫转达客人说的话!”
“我忙着呢!忙着给小姐绣嫁衣!”
莱恩先生气得胸闷,面子上也挂不住,甩袖离去。其余绣娘赶紧冲上去拉扯芳汀,要她去给主人道歉。
“我给他道个鬼!身契卖给他们全家了,灵魂也要葬给他们家不成?一家子讨债鬼!”
芳汀骂声不断,时不时蹦出的狠词叫绣娘们心惊胆战,摇摇头不敢再管她的事情。倒是襄绫看清楚了来龙去脉,上前拉住芳汀的手臂,慢慢拍她的背,引她到卧房里坐着休息。
“你们也坐吧,不是对你们不满,碰巧气得不行。你们要问什么来着?”
芳汀拍了拍软苇席,让两个眼熟的客人先坐,听了嘉司悯的话没忙着翻译,反倒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们。
“你们找她做什么?”
“受她女儿所托,来看望她。”
“她自己怎么不来?”
“浮光有事,没办法轻易跨区活动。而且,据她说,她母亲不愿意见她。”
芳汀眼中的戒备少了一些,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她长什么样。”
嘉司悯细致地描绘了一番。芳汀不再多问,一气儿用手势比给了旁边的襄绫看。襄绫倒是马上露出喜色,直接抱了抱嘉司悯和佐伊。大概是没法正常听和说,她的肢体语言带着天然的亲昵,让人更轻易放下防备。
“原来在‘牵丝坊’,嫘心是襄绫姐的老师,教她入门,如今襄绫姐是我的老师。因为这层关系,我们要尽量保护嫘心。这段时间,不少外岛的商人到处搜罗以前春之岛的手艺人,准备囤些所谓的稀奇东西,等到时局过了再奇货可居。”
嘉司悯点点头,再次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恶意。浮光起身关好门窗,压低了声音继续讲。
“襄绫姐说,一年多以前牵丝坊遭了贼,丢了一批货。嫘心在抢夺的过程中受了伤,但是货物撕烂了,后面赶工完全没空养伤,落下了毛病,再也不能做绣活了。”
嘉司悯听了也是一阵叹息。
“那里绣娘或多或少都是她的学生,有的轮番接济她,有的则冷嘲热讽。因为嫘心的女儿浮光偏偏和夏之岛的官吏成亲,遭受到了从前亲朋邻里的冷眼,被整个圈子排斥。那时起,嫘心也一直拒绝浮光的看望。浮光几次吃了闭门羹,抹泪离开,但后来还是给嫘心脱了奴籍,转成夏之岛自由民。你大概不知道,战争开始后没几年,全春之岛的人就被夏之岛的家伙们宣布成了奴隶。奴隶不能轻易跨区,不能自由婚恋,只有有限的职业可以选择。所以,大家半是愤恨、半是嫉妒。大概也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拍卖前三个多月,嫘心离开了。”
襄绫慢半拍点点头,拿来纸片,写下几个娟秀的春之岛古字。嘉司悯认得,那是“蚕母桑林”。千丝区几乎一半都是桑林,这是其中最古老的一处。
“襄绫姐说,嫘心离开前说自己准备先去这里工作。只是不知道过了一年多了,她还在不在那。”
嘉司悯在地图上找到“蚕母”这个地名,正好在千丝区和百花区的交界山丘间,离絮柳集还有好一段路。
“其实我觉得……”芳汀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讲话了,语气里带出一丝向往,“嫘心有可能是去百花区了,诗女就在那里,原来的秋之岛的大家也都在。那里才没有人叫我们奴隶,所有人都像处于刚诞生的时代般平等,只不过是各有特长……”
襄绫注视着芳汀嗡动的嘴唇,意识到她在讲什么后,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住了她的嘴。芳汀无奈地挣扎,再三保证下,襄绫才终于松手。
“我们不会对外说的。”
嘉司悯也拉了佐伊向惊魂未定的襄绫保证。襄绫还是露出一个微笑,轻轻地比划。芳汀在旁边缓缓翻译。
“等你们找到了嫘心,请写信过来告诉我。希望她一切都好。”
襄绫在床头的锁柜里摸了一个锦囊和一卷繁花丝帕出来,硬要塞给嘉司悯。芳汀看了,自己又往里面添了两个银贝。
“一定要带给嫘心。这是我们的心意。”
嘉司悯推阻不得,只能收好这份沉重的心意。
“我答应了莱恩夫妇,要做婚宴的菜肴,等下和礼拜天莱恩小姐的婚礼结束,我就去找嫘心。不管有没有找到,都会寄信过来。”
芳汀听了这话皱起眉头,都忘了翻译。还是襄绫拍了拍她,她才魂不守舍地比划了两下,然后迷迷糊糊地晃荡出去做绣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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