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孩子们笑着答应，也和佐伊一般坐在地上帮着一块整理诗卷，听嘉司悯慢吞吞地念上几首没听过的诗，一同看过诗歌中三百年前的一场花雨，或是一千年前流星横飞过的夜晚。
大门紧闭，灰尘飞扬，然而每个人眼睛里都闪耀着单纯的光彩。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嘉司悯和佐伊也放松了警惕，夜里自在地谈起后面的路线。但礼拜六的清晨传来噩耗。后来嘉司悯仔细想来，整个春之岛的事情就是从这时开始不对劲的。起初只是一丝一毫的不便与怪异，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推移加码，最终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什么叫没有货？你们之前是怎么跟我们保证的？我们可是十多年的老主顾诶！”
莱恩夫人熬完夜班，才躺下一个时辰就被为难的嘉司悯叫醒，几乎是从床上蹦下来套了件外套，就冲出去朝着无可奈何的供货商据理力争。
“莱恩夫人，小声些，”供货商佝偻着背，团着大肚子，挤进旅馆的待客室，眼神闪烁，“可别再说我不讲诚信，别家的货照样没有，根本就进不来我们千丝区。这是我家的存货，自己不吃了送来给你办婚礼的，够意思了吧？”
莱恩夫人急切地打开包裹和箱子里的肋排和棒骨，眉头还是紧锁。
“真的只有这些？龟背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不好说，先行军那边凌晨下令执行的，说是最近一个月所有物资都不能离开春之岛。就算有人非要回夏之岛，也只能光身离开，行李都不许带，就连身上的一层衣服也是勉强留下的。”
“岂有此理！不长眼的疯子们，老是想一出是一出，偏生是这个月！”
莱恩夫人几乎将牙咬碎，拧得沙发巾卷出一朵重瓣牡丹来。供货商倒是松弛，自顾自倒水一饮而尽，摸出根红绳绑起乱糟糟的头发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而言之做好心理准备吧。这段时间物资得紧着点用。不过好在咱们这是福地，虽说养不了夏之岛的牛羊和冬之岛的大鱼，但鸡鸭鹅和小鱼小虾还是有不少的，婚礼肯定不会缺吃的，别担心。”
“那怎么可能放心，只有本地的食材做些寻常东西，是要被人家笑话的！”
“狗屁，有吃的都堵不住他们的嘴！”供货商一甩马尾，拍了拍莱恩夫人的肩膀，“说真的，别太焦虑，孩子总会开启新生活的。”
供货商走后，嘉司悯才从外面走进去。她听了个大概，也进去出言安慰。
“……我这的腊肉熏肠、坚果干菇、油脂香料都还有很多存货，再加上本地新鲜的蔬菜和家禽，稍微改改菜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我会尽可能做得新巧一些……”
“真的？”莱恩夫人声音颤抖，“我都指望你们了。帖子早就发出去了，到时候所有亲朋好友都会过来，可不能让他们看笑话。我们家就指着这回再更上一层楼呢！”
嘉司悯被莱恩夫人攥着手，疼得都有些发颤，可一后退就会被更紧地扯回去。佐伊适时制止，拉回嘉司悯已经发红的手，不满地盯着莱恩夫人。
“我会尽全力的，毕竟是天樨的婚礼……”
嘉司悯后怕地看着这个执着的女人，走出沉闷的会客室，瞥见充满跑来眼神凌厉的莱恩先生。夫妇俩在里面开始更加激烈地讨论婚礼上的细节，力争每个展示环节都绝不出错，至于当事者早就在话语中消失了。
嘉司悯重新定了菜单，和后厨的大家重申了流程，一起先备好了一部分菜。短暂的间隙，她揩干湿淋淋、皱巴巴的手，和佐伊跑到邮局寄信。果不其然，信也不让寄了。
“不是不让寄，”业务员无奈摊手，“是不让往外岛寄。你要问为什么，我只能说是尔雅城的命令。”
嘉司悯和佐伊只好悻悻回返，继续备菜。八点出头，她们就躺上床，可嘉司悯怎么都睡不着。
“怎么了？”
佐伊捻了捻她的毛燥的头发，在手心里撮开本地鲜花精油，给她抹在发梢。整个被窝里都是玫瑰花的香味。
“就是，忽然觉得心里不太安定。希望一个月后可以恢复正常。虽然我们在矮森区有给大家寄信，但太久没有消息，他们会担心的。”
嘉司悯伸出胳膊，将佐伊搂住。皮肤摩挲的细腻触感暂时抚平了焦虑，她们沉沉睡去，凌晨四点多就又爬起来，一同坐马车到附近的斑斓泉准备婚宴。
地方是现成的。斑斓泉有四岛最大的染坊，平日里最少上千人开工，光是厨房都有五栋大楼，其中最实惠的一间这几天租给了她们。整个人莱恩家二三十号后勤人员全都在厨房忙活，砍瓜切菜、拔毛去鳞的声音轮番登场。
滋啦一声，热油浇起青花椒的鲜麻。兔肉被青红泡椒簇拥着，嫩得不像话。
“泡椒兔上菜！”
嘉司悯喊了一嗓子，旁边负责传菜的姑娘就赶紧举着喇叭大喊。门外负责接待宾客的侍从也纷纷进来，捧着大餐盘，和鲜亮的丝绸腰带齐平，稳稳送上桌，挣得四方宾客的青睐。
然而后厨管不得这许多，仍旧忙得脚不沾地。嘉司悯见缝插针揩了汗，将一段段宰好的肋排骨裹上提前舂好的香粉糠，送下油锅复炸，沥干春之岛人不喜欢的过多油水，干干脆脆摆上花边瓷盘。刚送出去，打下手的帮厨就在空白处摆上新鲜薄荷叶做的小花。这才算大功告成。
嘉司悯瞥了一眼成品，就赶紧跑去另一边瞧佐伊蒸鲈鱼。这是本地名菜，只是嘉司悯加了一点冬之岛的酱汁，让风味更丰腴一分。
“佐伊看着时间，别蒸老了。”
“好。”
佐伊吸吸鼻子，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蒸笼里膨胀起来的鱼肉。嘉司悯拍拍她就继续往前，检查过要端走的拌野菜和蒜泥白肉，确认了糖包子没有皮开肉绽，终于走到最里面的那口大锅面前。
干菇香草吊出高汤，嘉司悯摸出最后一包神圣王菇粉，全部倒了下去。一时间浓郁的鲜香长驱直出，冲破所有阻碍，痛快淋漓地席卷整个五颜六色的斑斓泉，沾染每块随风晾晒的细绢，吸引笑语不停的宾客为之停留。
“这是什么好菜，居然这么香！您这是下了大手笔呀！”
宾客的话让莱恩夫妇笑开了花，嘴上却偏要轻拿轻放，谦虚到位。
“……碰巧找的外岛的厨子，复刻了秋之岛千秋宴上的菜，还算可口。您要是喜欢，不妨等下单独多上一碗。对了，咱们刚才说到开分店……”
菌菇滑肉汤一出，宾主尽欢。后厨人人大汗淋漓，忙得说不出话来。嘉司悯做好最后的水果顶龟苓膏甜点，就叫其他人先去吃饭。大家一边吃，一边问做法。嘉司悯能说尽说，很多人都很喜欢同她讲话。
“嘘……”
佐伊出声，大家总算不问了，纷纷做手势让她们先去休息。佐伊拿掉嘉司悯手里的半个鸡腿衔在嘴里，抱着吃到一半睡过去的人先去休息。
人们还在婚礼狂欢的余韵当中。佐伊守着嘉司悯，共享这难得的安宁。
第96章 蚕母桑林 炸蚕蛹
嘉司悯累坏了，意识像是莫名断掉了一样。再醒过来时，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睡酥了，一时半会儿都爬不起来。
“可算醒了，一天一夜了。”
佐伊靠在门边笑。
“好饿……”
嘉司悯歪在床头，一副饿扁的样子。
佐伊没多久端来肉丝面，嘉司悯连汤都喝得精光。
斑斓泉的婚礼对莱恩家来说格外成功，听说促成了旅馆的扩建和绿水谭分店的开张。嘉司悯收到厚厚三本签名簿，人却讷讷的，想起夜幕降临的时候，天樨一身红嫁衣从青庐走出来，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
“留下来吧？”莱恩夫妇极力挽留，“商会会长太喜欢你做的菜了，想请你到商会做饭，价钱随便你开。”
嘉司悯和佐伊都摇头拒绝，收拾好东西，第二天清早就要离开。襄绫独自来送，眼里泪光盈盈。
“芳汀在忙吗？”
嘉司悯比划着问，襄绫像是没听懂，只管给他们披上轻薄的春衫，抬手让她们快些上路。
“我们走啦！会写信回来的！”
天色将明，春衫飞扬。
又过了几天，嘉司悯在路边茶馆听到了天樨和芳汀消失的消息。
“丢脸丢大了，婚礼那么盛大，新娘不见了，真不知该怎么和人交代……”
“就是说呀，不是诚心的早说啊，何苦强求呢？”
嘉司悯喝过一盏雪芽春茶，心中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那天我看到她们打晕新郎了，马车里有点动静。不过换作是我，也是要跑的。”
走在路上，佐伊忽然小声说起来。
“我也是。”
嘉司悯点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一同将这个秘密咽进肚子里，沿途换了马车，继续按照路线图赶路。
马车驶进密林，车厢里的嘉司悯将这些日子以来攒的签名簿一本接一本投进鱼骨风灯，里面尚且留存着人们对新人的美好祝福，尽管他们中的不少人连新人长什么样都没有怎么记清楚。嘉司悯摩挲着那些飞扬的文字，百感交集，风灯却迸发出柔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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