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司悯带着佐伊准备起身告辞。
“我来自冬之岛,跟随心和缘分的指引来到这里。希望我们有在做好的事情。”
三天后,大金牙就带着几个夏之岛人溜之大吉。蚕母桑林照常运转,只不过取消了夏之岛人带来的各种铃声,回归从前劳作的号子。
出于种种原因考虑,嘉司悯按照嫘心的交代,对外宣称自己是桑林的现任主人。春之岛工人们倒是很高兴,每次在工坊和林间碰到她们,都愿意唠上两句。
之后的一个多月,嘉司悯在周围转了一大圈,陆陆续续从别人手里买回来了不少桑林,努力还原了蚕母桑林原来的规模。连带着,那些原本被分割出去的人也都回来了,里面不少都沾亲带故,很快融入了大部队。大家更加喜欢嘉司悯她们,在物资逐渐紧缺的时节也愿意时不时费劲找些好虫子,折腾一番只为给她添些特色菜。
“好吃的呀,这是用蜂蜜和砂糖腌的枇杷膏,对咳嗽最有用了,你先含在嘴里,不要喝水。”
嘉司悯受了风,有些咳嗽。没多久采桑人就拿了几罐子的深橙色枇杷膏来。其余孩子在旁边巴巴地望着,装作咳嗽,却只挨了一顿。
“你家里存的蜂蜜吧?留着冲水喝吧,我都快好了。现在找口甜的不容易。”
“没事的,去年找养蜂人换的,早些吃完换新的。算起来,她也该来了。只不过要小心些,扶风夹道守门的那些卫兵每次都狮子大开口。”
“是了,”旁边的嫘心整理好账簿,忽然抬头,望向嘉司悯和佐伊,意有所指,“该去买蜂蜜了。”
第98章 追蜜路 艾团
“两边都是陡崖,就算能爬上去也是人肉靶子,更何况不识路就是去喂毒虫的。想从我们这进百花区就只能走中间的扶风夹道,不过那里也有守卫。”
嫘心是知道嘉司悯她们打定了主意要过去的,一直不动声色地帮她们留意着时机。只可惜卫兵们个个交替巡逻,昼夜不停。只有神出鬼没的养蜂人会背着她的蜂箱,在鲜花盛开的时节从夜晚浮出水面,游弋到此岸做几笔甜蜜的生意,很快又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从前有很多养蜂人,但现在只剩这一个还在往我们这边走动,其余大多逃去了百花区。但她很看眼缘,只带合适的人走。总而言之,你们还是去试一试。实在不行,就想别的办法。”
“你见过她,你也有过离开的机会,但是你没有走……”嘉司悯意识到这点,再次疑惑起来,“带大家去百花区也能再造一个蚕母桑林出来。”
“是可以,”嫘心宽容地笑起来,拿石杵捣烂洗过的艾草,双手沾染上了游动的浓绿,“但也不是真正的蚕母桑林了。我做不到在它消亡前就弃它而去。如果它真的消失不见,我会用毕生的心血将它再造出来。但现在,它还活着。”
嘉司悯点点头,想起自己那狭窄而温暖的地屋。她可能以后在世界各地都会拥有宽敞明亮的大屋子,但她数不胜数的珍贵回忆都扎根在地屋。她逐渐理解这些看起来全然是在自讨苦吃的倔强。
嘉司悯挽起袖子,跟着嫘心将糯米粉和粘米粉往艾草泥里倒,用尽力气揉开,揉出一颗软蓬蓬、绿油油的跳动心脏,揪出小团擀开,包上腊肉青豆或是红豆芝麻。
佐伊站在高矮不一的蒸笼前忙活,打开这个,盖上那个。屁股后面粘着七八个小孩子,这会儿“哇”一下,过会儿又“呀”一下,快活得仿佛自己都已经用眼睛吃饱了。
“吃吧吃吧……”
嘉司悯招呼大家都来尝尝。为了这顿,她把以前攒的腊肉熏肠用了个精光,但看见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神情,又觉得什么魔法都无法比拟。
嫘心专门拿出一大屉,放凉了用手帕包好,放到小食盒里,叫她收起来。
“路上吃。”
嫘心小心交代着,嘉司悯不再拒绝。心中莫名有些预感,嘉司悯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回来,便再次像第一天来到这一样转来转去,和每个认识的人搭话,顺便分出去一些大家应该能用得上的东西,结果反而收到更多的好东西。她无可奈何地笑笑,整理好后都放在理事房的柜子里。
起身出发的时候,采桑人们劝了两句。
“我们去就好了呀,那些卫兵很粗鲁的……”
“我得去看看,顺便去取些重要的信件……”嘉司悯脸色难看,唬得大家都担心地问起来,“没事。如果我家里有事,就请嫘心和几位婶婶帮我照看蚕母桑林。税费和契费都交到了后年,一应工资奖金都会按时发放。”
嘉司悯不能再说更多,道了一声“珍重”,就和佐伊骑马跟着嫘心北上。下午出发,靠近扶风夹道的时候夜色刚刚降临。嫘心在歪脖子树旁边栓好马,带着二人躲在婆娑树影里蛇行。她们只用眼神和手势交流,蹑手蹑脚,不发出一点声音。饿了啃一口青团,渴了抿一口竹筒水。如此走到月挂中天,终于等到了巡逻的守卫换班。
提灯闪烁的瞬间,嘉司悯觉得眼前似乎暗了一下,一抹淡薄的暗香和一团焦躁的杂音越来越近,终于在某个拐角和她们迎头撞上。
“嫘心妈妈……”
红皮肤戴兜帽的三十多岁女人悄无声息地跪下去,结结实实拜了一礼。嘉司悯一懵,看着嫘心三两下就道清楚了她们的来意。采蜂人的眼睛这才瞧过来,紧接着嘴巴贴过来,用气声对她们低语。
“我只有一个要求,背一首你们最喜欢的春之岛诗。”
嘉司悯没多想就念了一首自己这段时间最喜欢的七言,讲的是遥远的半精灵王国。采蜂人不言,看向旁边的佐伊,对她也是一样。
嘉司悯紧张起来,捏着佐伊的手,想着要不要写给她照着念。但养蜂人挡住她,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佐伊隔着她回握住嘉司悯的手,断断续续背出来一首小诗,是嘉司悯教她认的第一首,可惜还背错了几个字。嘉司悯心中警铃大作,生怕养蜂人转头就要离开,都准备好了要马上解释清楚,谁知养蜂人笑起来。
“跟我走吧。”养蜂人最后朝着嫘心鞠了一躬,送上一个大包裹,“明年再见。”
嘉司悯还有些不可思议,嫘心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们一把,微笑着融进树影中。
前路更加晦暗,养蜂人却像是长了一身的眼睛,在比永夜更加深沉的浓黑中自如地活动手脚,永不踩空,永不跌倒,永不迷路,甚至还能时不时伸出手来拉掉队的嘉司悯和佐伊一把。
天边露出一线光亮时,嘉司悯恍然发现她们不知何时已经站上了悬崖的顶端。尽管脚心因为魔法而紧紧粘黏在崖壁上,整个人也还是被猛烈的晨风吹打得摇摇欲坠。佐伊攥着嘉司悯飞起来的衣服,在背后慢慢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
“我叫甘陶。”
养蜂人背着沉重的蜂箱走在最前面,身形稳定,气定神闲,如履平地。嘉司悯对她佩服不已。
“要我带路,一路上你们都要听我的,因为不听话而把自己弄死,什么摔死呀、被咬死呀、被毒死呀……我是不会管的,反正嫘心妈妈心里也有数。”
“嫘心……妈妈?”
嘉司悯记得嫘心只有浮光一个孩子。甘陶回头,山风吹落大兜帽,晨风照亮大半边被烫伤的皱脸。可她的眼睛带着笑,眼波如同彩霞流转起来。
“嫘心对我有恩。我们一家出来放蜂遇上了夏之岛的家伙。大概是在自己岛上乱炸乱挖习惯了,他们到了春之岛也想搞些值钱的石头出来。有人说这有条脉矿,两伙人就带了炸药来开坑,结果整座山都塌了下来……嫘心把我挖出来了,那时起我就决定每年都要来看她,为她送上世界上最甜蜜、最丰富的百花蜜。”
嘉司悯也辨认出这座形状奇怪的崖山。破碎的山体四处堆积,只有中间有道人为清理出来的窄道,供强风横穿而过,被称作扶风夹道。从上往下看,一队队装配刀枪的守卫瞧着就像一粒粒浮沉,不由自主地在这块小地方飘来荡去。
嘉司悯百感交集,有口难言,一切安慰的话说出来好像只是自我感动的煽情。因而她们只是沉默,乖乖跟着甘陶沿着毫无章法的路线蜿蜒下山,看着脚下的绿色由稀薄变得稠密,点缀着越来越繁盛且鲜艳的花朵。
甘陶说着“时间到了”,就给她俩罩上大兜帽,打开蜂箱。一时间群蜂飞舞,在她们头顶略盘旋了一阵,就朝着四野的繁华散去。
甘陶咬着嘉司悯给的肉馅艾团,看着蜜蜂们快活就高兴,情不自禁就要唱歌,于是放声唱起养蜂人代代相传的《采蜜》。
嘉司悯和佐伊跟在后面听她唱,逐渐将曲调和诗词记在心里。
“是不是因为春之岛人太爱诗歌,你才叫我们背一首诗来听听?”
对于嘉司悯的疑问,甘陶笑着摇头,只道:“是也不是,背太轻易了,但是那时候人是没办法伪装的。诗女说过,诗言志,诗传情,人也在诗里。所以只要听一听,我就知道你们如何看待诗歌,如何看待春之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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