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吃了？”
嘉司悯看着她，生出一阵难过。
“谢谢姐姐，我带回去给阿嫲。阿嫲起不来，我得给她送吃的。”
嘉司悯她们这才注意到那孩子扯着一个破洞布口袋，里面都是一些长得稀稀拉拉的水菜和未成熟的野果子。孩子不得不跑出来觅食，这户人家想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嘉司悯和佐伊跟上她，绕过红雨浦稠密的水路。水边是三百年的大桃树，从前每年都红花粉花飞舞，染得一江春色，只是如今变得光秃秃的，下面的嫩叶鲜花早就被薅走了，只留树顶上一点扎眼的红。
走了一阵，景色都没有什么分别。明明是肥沃的土地，却总是遍布焦黑的烧痕，像是愤怒的伤疤，拒绝继续用血肉供养地上的生灵。
终于，前面有了一点土屋村庄的样子。然而走进一看十室九空，简直比当初在神木坪附近看到的还要夸张。女孩快走起来，伶仃细腿却没什么力气，时不时抽搐一下。但她还是带起笑来，小声喊道：“阿嫲！阿嫲！”
嘉司悯她们跟着进了一座结实的大砖屋，看陈设就知道家底在本地算不错，主人家用心爱护着每一样家居物品。然而此时此刻，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老太太，看上去没有半点生气。
空气中浮动着沉闷的臭味，蚊虫绕着床榻打转，沾满灰尘的蚊帐已经放弃了抵抗，门洞大开。
“茂茂？”
屋外传来女人小声的呼唤。嘉司悯回头，来人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第104章 武鸣塔 榆皮面
“你们是谁！”
女人一手将叫茂茂的女孩扯到自己身后，另一手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腿骨折成奇怪的姿势，只剩一张皮的手臂在剧烈发抖。就连佐伊也看出她的勉强。
“我们不是坏人，我是医生，会做魔药。这个孩子……”
嘉司悯摆摆手要解释，可女人更加警觉，小刀又往前刺了一截。
“胡说八道！能跑的人早就跑光了，你还偏往这里跑！说，你来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嘉司悯拿出自己的毕业证，拿出那些魔药包裹，可似乎仍然不足以说明自己的动机。茂茂举起怀里的馍馍，撕了一半给女人吃。
“楚姐姐，你吃，她们都很好，给了我馍馍吃。”
楚赶紧上下检查茂茂的身体，见没有任何伤口，衣服也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才放心。嘉司悯赶紧继续解释。
“我们也想走的，但是我们是外岛人，来这里做无国界医生，本来就不太熟悉地形，结果遇上动乱和封锁，一时之间迷了路，这些日子一直在打转。原本是想找个人问一问的，结果一路上都是空房子，好不容易遇到个孩子，也说不太清楚。但她说家里有人生病了，我就想来都来了，好歹看一看有没有办法……”
嘉司悯说得诚恳。楚检查过那些收拾齐整还打上不同标签的药包，还有寻常人家不具备的精细熬药器皿，心慢慢落定下来，收起了锈迹斑斑的小包，拖着扭曲的腿走到她们跟前道歉。
“……现在的世道，不小心不行。”
“是，我们都理解。谢谢你能相信我们。”
楚抿紧嘴唇，试探性地问：“你们能帮阿嬷看看吗？她已经躺了小半个月了，刚开始还能说几句话，这几天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了。你放心，我记得附近的路，等你看完，我就画个路线图给你们。”
嘉司悯莞尔一笑，立即收拾东西走到床榻旁，查看病人的情况。她们原本就是准备这样做的。身份和理由虽然都是善意的谎言，但是行动和善意都是真实无暇的。
“怎……怎么样？”
楚紧张地探出一个头，瞧见在嘉司悯的按压下，床榻上呆滞的阿嬷小声叫唤起来。人还能动弹总是好事。
“身体太虚弱了，你们应该已经饿了很久了吧？她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很多东西克化不了。”
嘉司悯脱去病人的上衣，在手上搽开油脂，开始按摩穴道。原本昏昏欲睡的病人总算慢慢睁开了眼睛，发出一些零碎的音节。楚竟然能辨认出这是一句话。
“诶！”楚拉来茂茂，一起答应着，“我们都还活着呢！阿嬷别担心，快好起来陪着我们！”
病人叹了一声，又睡了过去。嘉司悯洗好手，到了后厨预备做些什么吃的。楚不知从哪个地砖下面摸出来一袋发灰的粗粝粉末。
“只有这些榆皮面了。红雨浦原本是很繁华的地方，只可惜短短了几个月，商路封锁，什么东西都进不来，本地的东西越吃越少。尔雅城的那些魔鬼还时不时地跑出来扫荡一空，种子还没来得及种下去就被抢走了，就算能落地发芽，也等不到长大的那一天。”
嘉司悯总算知道那些光溜溜的树的皮都去哪儿了，一时间捧着那袋珍贵的榆皮面，沉默了良久，只管不浪费一分一毫，全部和野菜揉成面团，捏成面疙瘩下进汤里。
“怎么只剩你们了？没想过要跑掉吗？”
嘉司悯转头说话，挡住了楚的视线。佐伊趁机丢了一块半凝固的油脂下去，还有嘉司悯之前冻好的肉汤块，抄起旧铲子转了几转，等油花飘上来。
“怎么跑？”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村子里机灵的倒是提前一两个月就溜到龟背矶去了，不过口岸收紧，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回夏之岛。等村子里其他人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外岛已经打上来了，路线全部封锁。大家说，到底还是要冲出去，大不了当春之岛的俘虏，结果尔雅城的狗东西不光抢走了所有存粮，还把大家都……”
楚低头看向自己变形的腿，这些伤口也是那时候弄的。
“后来整个村子就只剩我们三个。这屋子太大太空了，我就把村尾的茂茂和阿嬷接过来陪陪我。你们要是不来，恐怕阿嬷也快要离我而去了。现在就过一天算一天吧，我累了。尔雅城的狗东西来了就躲地窖里，反正跑出去多半也是一死。我们这些夏之岛来的人，春之岛人肯定恨之入骨吧。我都想好了，最好就是死在家里，好歹是自己家。”
楚说完却笑起来，灰暗的瘦脸上的绝望叫人心惊。嘉司悯盛起面疙瘩，撒了把冻葱花，先给楚喝。佐伊另外端了两大碗去给茂茂和阿嫲喂。楚舍不得吃，嘉司悯只说还有，自己看着她吃。
“谢谢，你们真好，明明是秋之岛的医生还这样帮我们……”
楚吃了一口，只觉得世间再没有更加可口的鲜汤，一口气喝了半碗，暖得饿瘦的胃都摊开了。
“你们是红雨浦的岸商，负责联通外地的商人和本地的客人，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春之岛人不会恨你们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小就在这里生活的你，也算是春之岛人。”
楚抬起头，看着嘉司悯发愣。嘉司悯却不再多说，等她真的吃完，又给每个人都添了肉汤。
楚翻遍家里都没有找到纸，只好扒拉了一块薄木板，用烧黑的细树枝在上面写画。
“……我们这是一字区的边缘，西南不远处就是尔雅城。原本散布的先行军都在那里，一定不能往那里走。你们是好人，快些从东边的小路跑掉吧。这里虽然地势起伏大，但是过路的人比较少，我也是原来跟阿嫲走过一次。走到底就是千丝区的边缘，小心路上的落石头。等到了千丝区，给人看你的秋之岛身份，你就可以回去了。快回家去吧。”
嘉司悯和佐伊捧着木板，认真烙印在脑海里，却没有回答楚的劝说。她们仍旧留在这里，每日陪着楚出去找吃的，摘掉冒出来的野菜，打下路过的飞禽，回来给可以说一两句话的阿嫲炖药膳。屋里原本挥之不散的怪味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洁温暖的阳光味。
红雨浦很久没下雨了。土地干涸开裂而天空万里无云。腿脚变形已经不明显的楚倒是更常露出笑容，向嘉司悯和佐伊展示自己挖出来的果子。
“好多！”茂茂在旁边夸张地比划着，总算有了一点小孩子圆脸的样子，“就在那边的地底下。好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呢！”
“这是土豆，至于这个好像是番薯呢……”嘉司悯小声说着，和旁边的佐伊交换了一个眼神，高兴地说起来，“这些都很能生长。秋之岛人说，取一个喷上水等发芽，切块埋在土里，就能长出好几倍的果子。”
“那太好了，我们偷偷多种一些，收了存在地窖里，总算是不用怕饿肚子了！”
楚说干就干，没有锄头就拿锅铲，折腾一天一夜，给自己搞了片秘密土豆田，从上面看只是些杂草，下面却早已孕育起生机。
“虽然加一点盐巴就很好吃，但是要是能加点辣椒面就更好了……”
楚煮了大颗新土豆，分给每个人。她大口啃着，脸上难得地洋溢着幸福的神情。土豆的存在似乎极大程度地安抚了她的焦虑，充足的食物胜过成千上万的安慰话。
“我们家原来最喜欢的是那家的辣椒面，他们的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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