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她来主厅坐坐吧,毕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亚星搀扶着阿婆往中央最大的冰屋走。阿婆上了年纪,曾经两只健壮有力的长腿变得细瘦伶仃,没法站稳了。她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只怨自己从前没多做些什么。
“赛公子,请坐吧,饭还有一会儿才好。要是想切磋,饭后我奉陪到底。”
亚星拱拱手,退了出去,也带走了其余侍从。但侍从们不肯离太远,还是在门边侯着。
赛公子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阵才收回目光。他席地端坐在好几层毛皮之上,抿紧了嘴唇,攥死了拳头,还在想方才的一招一式,半点都不在意就坐在旁边的另一个人。
“听说,你是商人?”
阿婆倚着专门做的靠背,勉强坐下来。常年的病痛叫她学会了忍耐。
“是。”
赛公子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声。但出于从小所受的规训,他总算转过头来,注视着阿婆的眼睛说话。
“那么你为何这么执着于武力?”
“当然是我乐意,我在意,”赛公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自禁打开了话匣子,“比武可比算数书写有意思多了,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者就是可以获得自己喜欢的东西,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阿婆凑近听清楚他的话,不由哈哈大笑,眼中都带泪。
赛公子一时懵住,继而有些愤懑不满,可对着一个老人家他说不出什么重话狠话。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不是吗?”
阿婆慢慢收了笑,道:“最强的商人可不会靠武力逼迫他人买卖。”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又不想当商人,我是说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最强总归没有坏处。就好比身为国民就要有成为将军,去号令三军,扭转局面的气魄和本事。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国家才不会腹背受敌,连年……”
赛公子激动得站起来,却又突然哑了声。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异国他乡,冬之岛也正是使得秋之岛腹背受敌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不该在这里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赛公子重新坐下来,尴尬得低下了头,想要挽回一二,却越描越黑。
好在阿婆并未多想,只是就事论事。
“不过在我看来,做将军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排兵布阵、决胜千里的眼力。不要让你的目光局限在一招一式上,做将军如此,做君王亦是如此。”
赛公子原本觉得有些道理,可反复咀嚼那意味深长的后半句,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饭怎么还没好,我去叫人看看……”
赛公子起身要走,阿婆也不拦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来。
“你们真像。”
阿婆没来由念了一句。
“像谁?”
赛公子止住脚步。
“一位秋之岛的故人。很多年前,她被族人放逐到了冬之岛。那时我还是本地的捕贼官,她也说自己是个商人,靠买卖物产积累了丰厚的身家,却和我不打不相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说了同样的话。”
阿婆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不时压抑着咳嗽一两下,带起一阵拉风箱似的沉重呼气声。赛公子走近了蹲在旁边,下意识帮她拍拍背。
“那后来呢?她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当然是将军。”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摇头,“不,她最后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一条同样艰辛的,她从前拼命想要逃离的路。而那时想要当商人使族群变得富足的我,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将军。”
“您是将军!那您的名号是什么?”
赛公子握紧了阿婆的手。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冬之岛的将军和外岛是很不一样的,它不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岗位或爵位,甚至不专指打仗的头领,而是一种责任和荣誉。除去参加邦联会谈,担任将军的生灵只能待在辖区内活动,守护本地的所有部族。可那时这里的部族还是太孱弱了,连年的雪灾整整葬送了两代人。空有一身力气的我感到无边的迷茫。因而在上任之前,我去了一趟秋之岛,想去再见她一眼,问问她我还能做些什么。”
说话耗尽了力气,阿婆彻底躺下来了。
“您见到她了吗?”
“远远地看了一阵,就是在那时我发现她已经毅然决然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也幡然醒悟,回到这里寻找我自己的路。不能说有功,只能说尽责。”
“真可惜……到头来还是这样,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赛公子皱起眉头,很不认同,言语之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对方切割开来,不再赞赏那份相似性。
“谁知道呢,意义在心里,在天地间。”
两人都放低了声音,谈起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冰屋外,嘉司悯把一大锅酱色海胖子蹄筋炖得正软烂。
红衣侍从们不愧是从秋之岛来的,哪怕出行背包重上加重,也要带上蔬菜。里面最不值钱的土豆青椒对冬之岛的生灵们来说,也都是难得一见的食材了。嘉司悯切了一盆土豆青椒混进蹄筋的海洋里,全当点缀。她接着毫不吝啬地倒下整桶红酒,漫过所有半熟的食材,盖上盖继续炖煮。
冰狼屯的生灵们几乎都从冰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露天的大灶旁观望帮忙。浓郁醇厚的香气从缝隙中散逸而出,召唤大家围了上来。
第20章 狼族冰屋02 鱼子酱
“这火都不会灭,有魔法果然不一样。”
“就是,这是不冻港魔女的学生呢!当初我们家孩子高烧不退,医生都说没办法,要看造化熬过去,还是魔女用魔法救了他,让他平安长到这么大。”
“用魔法做的东西,吃了肯定也会被魔法庇佑。我看啊,最好每个人都要吃一些。”
冰狼屯里的叔叔婶婶们自顾自唠个不停。仅仅熟练掌握了保温魔法这一个实用技能的嘉司悯感到汗颜,只好把头埋得更低,继续在灶间忙活个不停。
再度掀开锅盖,汤汁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食谱上几乎只有肉的狼兽人们眼冒绿光,赶紧端盆递碗,将大锅软烂的红酒炖蹄筋分食。
嘉司悯到底还是要吃主食的,便拿了块之前在金沙海滩炸的方便面,压在碗底。等上面的蹄筋吃得差不多了,下边的面也早就被热汤汁给泡软乎了。
旁边的佐伊原本自己吃得就很香,见她吸溜起弯曲柔韧的细面条,就贴近了把嘴凑过来。
“面!”
佐伊目光炯炯,像是想要从嘉司悯嘴里抢面吃。
“真是的,你不是最爱吃肉吗?难道现在和我一样必须配面了?”
嘉司悯笑她,但还是马上取了面饼出来,给她也泡上。佐伊高兴了,跟个小孩子似的捧着碗,却又心急得抓耳挠腮等不了,没多久就又盯起嘉司悯的碗。
“好了好了,”嘉司悯无奈地挑起面,“先给你喂一口解解馋,你怎么比我还馋呀?”
“你这面……是怎么做的?”
赛公子随手将还剩了不少肉的碗递给侍从,拿出手帕擦干净了嘴角。
那帕子柔软有光泽,上边还绣了花,居然就这么粘上了酱汁,乌了一片下去。嘉司悯看着都有点心疼。
“炸的……”
嘉司悯大方地说了做法,这回换赛公子咋舌了。
“你们可真是大气,居然拿鲲油做饭,还做这样多。”
嘉司悯心想倒也没有那么夸张,道:“别的油应该也能炸。只不过冬之岛一般都割兽的油膘炼油,没那么讲究,向来是手边有什么用什么。”
“我也想试试,烦请给我一块。”
赛公子接过面饼,也泡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怀表,啧了一声,“冬之岛这鬼天气,表都不走了。”
赛公子小声数数,数到快一百的时候,硬而脆的面饼已然变得柔软。他拿自己专用的银筷子一搅和,送进嘴里。这远不如秋之岛的稻米饱满,也比不上夏之岛的鲜切面,却已经是极为方便高效的食物了,大大节省了行军途中的能源消耗和炊饭时间。
“你不该就这样告诉我。”
赛公子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魔女,想起这些膂力过人却挣扎求生的冬之岛生灵,叹了一口气。
嘉司悯只当他是个好人,顺势请求道:“那么,请写给我你的名字吧!我需要收集他人分享的真名来完成自己的魔法修行。”
赛公子到底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我会用其他东西来补偿你。”
“不,没关系的。”嘉司悯笑了一下,随手拿出之前存下的一个罐子,“你是秋之岛来的,一定吃过很多美食。就请你给我提些建议吧。这是我腌的鱼籽酱。”
赛公子欣然接受。他讲究地取了自己的瓷器勺子,在罐子中央挖了一小勺粒粒分明的金桔色鱼子酱。海浪中的鲜味在口腔里爆开,一圈圈荡漾开来,最后才是极淡的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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