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嘉司悯看着这挤满了人的半人高牢房,很是为难,“怎么做呢,这里连火堆都放不下,我们也没有水,更何况还有烟尘排不出去。狱卒也会发现的。”
“活人不能就这么被饿死。再说了,秋律里只说了重刑犯要剥离一切私人随身物品,禁止食用外部食物,但对重刑犯之外的人没有这些规定。也就是说……”
乌吉环视周围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没有规定不能在蚁鼻狱做饭。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想能做什么饭。”
“可以用小锅闷,这样不需要太大的火,不过没有水也不能干烧……”
嘉司悯沉吟着,忽然想起那一团团能放上一两个月的沉重大白菜。
“可以焖菜!菜里有水!”
“那就焖菜!”
佐伊一听有得吃,一骨碌爬起来帮忙。
大家都抱紧了膝盖,挪到牢房边缘,腾出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佐伊抄起铲子,挖了个小坑出来,铺上火晶石,还撒了点鲲油,三两下用火石擦出火来。
嘉司悯拿出大小合适的炖锅和大白菜。也没那条件洗菜,大家扒掉最外面的一层,就一层层撕开叠在锅里开始闷。
“还有核桃,这个瓜也能烤一下……”
嘉司悯在腰带里翻翻捡捡,又找出不少零碎东西。大家七手八脚都给埋到火旁边。
新鲜肉是没了,嘉司悯干脆拿出之前做的腊肉香肠,和菜板一起放在地上,跪着切片,一齐放进锅里炖。
“这下盐都不用放了……”
嘉司悯见白菜汁水已经煮出来了,最后撒了大把米下去。黑暗阴湿的地牢里,小锅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那光与热,暖与香,都熨帖了人们疲惫的心。
“诶,你们在做什么吃的啊?你们是怎么带进来东西的?”
“好香啊,能分我们一点吗?”
“是啊是啊,我也是农牧代表,咱们之前是隔壁桌呢……”
大概是动静太大,狱卒寻声而来,怒骂道:“谁准你们在这里乱搞的!简直放肆!你们是坐牢还是郊游!”
狱卒眼见着就要拎着狱棍打翻锅碗,佐伊一把用爪子攥住,将棍子卡在牢笼栏杆中间,叫对方动弹不得。
“你们还要袭击狱卒不成!你们是要罪加一等吗!”
“当然不,”乌吉攥着牢笼栏杆,盯着狱卒,“但你也要记住,没有审判,我们不是罪犯,只是嫌疑人。即使是罪犯,即使是嫌疑人,你也没有权利饿死我们!况且狱卒伤害无辜嫌疑人和罪犯,轻则鞭刑,重责十年以上劳役!”
“谁,谁说我要伤害你们了!不想挨饿就赶紧送钱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你们没有自己的东西,这些都要没收!”
狱卒看中了嘉司悯腰间闪着光的腰带,知道东西是从里面拿出来的,一时间壮了胆子要去扯。佐伊猛地一拽狱棍,拉得对方东倒西歪,又突然放手,叫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
嘉司悯往后推,蹲在里面继续拿锋利的菜刀在案板上切香肠。她专心致志,动作粗矿而迅猛,当当当几声,就宰下几节。其余人沉默地盯着狱卒,无声中进行着谴责。
狱卒听得头皮发麻,怕这群师生闹起来真的不要命。
“我看你们带的东西能吃多久!”
狱卒跑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们分粥。乌吉勃然大怒,每日吃饱了焖菜就扯着嗓子跟狱卒大声理论,不光引经据典、花样繁多,还音透墙壁,闹得他们都不安宁。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下来领人的宫人听了一耳朵,不由驻足停留。狱卒冷汗直流,连忙否认,此后不敢贪牢饭的油水,每个人每天总算有了两顿大麦粥。
第二天,宫人径直来到了乌吉的牢房面前,将她们这批师生带走。
“那些农牧代表呢?他们也是无辜的。”
嘉司悯不由问起来。
宫人略过旁边牢房里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没有回头,只管往前。
“挨着挨着来,急什么。”
嘉司悯看着这些人愁苦的眼睛,总过意不去,塞给他们好几根熏香肠,才跟上出去的队伍。
“学生,”一个高个男人半蹲着,朝她们挥手告别,脸上带着这里少见的笑容,“会没事的!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
嘉司悯出了蚁鼻狱,照到阳光的刹那。她的眼泪掉下来,摔进阳光里。
她想起那个高个男人是被杀农牧代表的哥哥。蚁鼻狱那比黑夜更漆黑的夜晚,他还说起弟弟带来的新品种树苗。
“女王夸奖了他的树苗呢,说是防虫害,能够保全品相,可惜……”
嘉司悯跟其余师生统一被宫人带去搓洗,美其名曰整理仪容,以见圣颜。然而她不知怎的,泪流不止,小声抽噎着踏进宫门,呜咽着路过换了新铁门的内厅。她想起倒下的农牧代表喷溅而出的血液的腥味,想起亲卫军在麻痹中被砍却下意识挣扎的温热身体,终于在议事厅前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佐伊抱住她也无济于事。
队伍迟迟不动,几乎要让女王等久了。押送的亲卫军不耐烦起来,拿着剑指着嘉司悯催促起来。
“哈——”
佐伊陡然变成一只一人高的大猫,趴在地上将嘉司悯罩住。她毛发如针般炸开,不住地朝着持剑的人哈气。
“哪里来的兽人!”
一剑要刺来,被佐伊拍断了剑尖。亲卫军警惕地将她们围起来。
乌吉见着不好,赶紧出声:“女王召见我们,你们这是要违抗女王的命令吗!”
亲卫军想起任务,总算抑制了出剑的冲动。然而佐伊还是戒备每一个人,和嘉司悯统一战线不挪窝。局面僵持起来。
殿门开,走出来一个蹒跚的老太太。嘉司悯抬起朦胧泪眼,瞧见紫英长老那灰扑扑的长袍。
作者有话说:
本人最近加班严重[裂开]回家都十点了。估计至少这一两个月都是这样,长的话得三四个月了。这篇文还有点存稿,但实在没时间写新章节。所以这章发完我要改段时间隔日更新了(没榜单的话)。感谢支持[玫瑰]我会好好写到完结的。
第55章 香甘河 卤水鹅
“孩子们,没事了,”紫英尽可能地搂住更多的人,“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回去吗!长老,还有几十个农牧代表因为没人付保证金困在蚁鼻狱里。我们明明只是受邀参加千秋宴,哪怕是发生了动乱需要排查,也不该这样虐待我们!”
乌吉掷地有声地痛陈这些日子受到的不公对待,声音直达殿内,正在汇报情况的四方监狱长冷汗直流,只管否认。
“微臣绝对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啊,微臣这些日子一直在遵旨捉拿在逃的余党,请女王大人明鉴!”
监狱长跪在地上,直拜到底。
“身为监狱长,你有约束手下的职责,尽管不是你下令,你也有不察之罪。”
女王轻轻瞥了他一眼,叫他脊背发凉,只好赶紧认罪。
“请她们进来。多放些椅子。”
老宫人似乎想说这样不合礼制,但还是应答下来。
殿外,气喘吁吁的乌吉向着紫英行了大礼,就径直进了殿。紫英摇摇头,扶起来嘉司悯。
“长老,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远道而来,好像就只是为了参与他人的横死……”
紫英想劝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在屋里躲了这么多年。我很抱歉,嘉司悯……”
进去后没多久的乌吉又转过头,朝着在外面犹豫不决的师生们大喊道:“有人愿意给我当证人吗?”
师生们窃窃私语,终于出狱后他们却变得更加胆小起来。波娃老师叹了口气,准备起身,却被旁边的老师拉住。
“波娃,你坚持到明年就可以升摔跤专业的教授了!何必呢?”
“总得有人要说的,”波娃轻轻拉开对方的手,起身前去,“原原本本地说我们的经历。”
“还有人吗?至少需要两个证人!”
乌吉还在喊。
嘉司悯想起那些眼神单纯的农牧代表,挣扎着还是站起来,跟着波娃老师的步伐,追随乌吉的勇气,依靠着佐伊的搀扶,跌跌撞撞进了宫殿,断断续续说完这段时间噩梦般的经历。
“十年前修订的秋律就规定过,任何受到管制的罪犯与犯罪嫌疑人都有权利获得基本的生活需要,保障每人每天至少两条标准黑面包、两碗蔬菜热汤和一颗蛋的供给,保障平均每人不少于四平方米的活动空间……但事实上呢?我们在早就该废弃的蚁鼻狱人挤人,有时候连水饱都混不到。过去与现在都有嫌疑人来不及接受审判就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因而……”
乌吉攥紧拳头,直视着高台上的女王。轻甲亲卫军不由上前一步,盯紧了她。
“因而我要控告您!控告放任子民身处险境的女王,控告尸位素餐、形同虚设的中央监察官,控告直接管理监狱却选择无视暴行的监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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