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听我的,我的最着急,我可是被外村的人打了!这眼睛都肿了,您得帮我多讨些医药费才行!”
辅助员很快就被别的村民团团围住。原本想要上前做到任登记的赛公子也只能摇摇头,绕过这片吵闹地,往村里去。
穿过硕果累累的甜白梨树林,绕过几栋草屋和红顶砖房,就是收割过后只剩半截麦秆的田野。枯麦秆被太阳烧过了,又干又脆,风一吹就簌簌响,飞扬起阳光味的尘埃。
人们将麦秆踩倒,在空地上搭了圆桌放上彩色的食物。一对新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一步步走到满头鹤发却精神矍铄的法官面前。
“孩子们,今天你们将组成新的家庭,一同成为新的户主,彼此享有作为家人的权利与责任,共同承担作为秋之岛中流砥柱的赋税力役。若已充分考虑清楚,请随我宣誓……”
乌麻背着身子,举起一把饱满的麦穗。新人面朝她,脸都红得滴血,磕磕绊绊又羞涩甜蜜地一同念起誓词。
“我宣誓,我会承担家庭与国家的权利与责任,心怀爱意与理解,与伴侣共同经营好家庭的一切事务,携手面对生活与心灵的种种考验,不漠视退缩,不矫饰撒谎,不走偏淫邪……”
嘉司悯站在原地,听得入神,甚至怦然心动。她的手指一动,过往的轻风都被她牵绊住,温和地旋转起来,将众人都包围住。
乌麻抱住新人,笑着说道:“愿贝的福泽庇佑着你们,愿女王的恩惠施之于你们。”
乌麻后退,将位置让出来。新人拥抱着亲吻。有阳光笼着,二人的皮肤都变成了金色。佐伊呆呆地望着,被嘉司悯牵着往前,还不住地扭回脖子看。
新人的朋友们围在旁边,穿着鲜亮的衣裳,热热闹闹地唱起歌、跳起舞来。不少人提了小篮子,将里面的点心糖果到处派发。嘉司悯手里的风将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像是想要再送送他们。
嘉司悯收回视线,剥开米纸,将拿到的芝麻麦芽糖先喂给佐伊,再剥给自己。
“这个很好吃,佐伊,我们也去买点,就给你喝药的时候吃……”
佐伊注视着嘉司悯的眼睛,但视线不自禁下移,盯住她一张一合又抿起来笑的嘴唇。芝麻被抿软了,原本坚硬的麦芽糖也软得一塌糊涂,将舌头和牙齿粘在一起。佐伊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乌麻法官要走了,快!我们跟上去!”
嘉司悯盯住人影,拽起嘉司悯就跑,布鞋都蹬飞出去一只。她急得既想追人,又想找鞋,但还是先穿着袜子,一瘸一拐奔上去拦住健步如飞的乌麻。
“姑娘,你看着有些眼生,不是秋脉乡的人吧?”
嘉司悯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来意。
“柔弗……”
乌麻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看向天边掠过的燕子。嘉司悯赶紧补充几句。
“他是您以前的学生,他说自己那时囊中羞涩,承蒙您照顾才得以半工半读,完成学业。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柔弗是那届里最聪明又最勤奋的学生。我一直都期待再见到他,说说关于新法典的诸多意见,可惜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柔弗现在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乌麻随手从树上摘了两个甜白梨,擦一擦就给嘉司悯和提着鞋追上来的佐伊一人一个。一口啃下去,甜水爆出来,顺着手臂直往下溜,嘀嗒了一路,叫脚印都变得黏糊。
“柔弗现在在冬之岛的判官公所做法官,整理清楚了近十年的刑法案卷,帮助了非常多的人,那里的居民都很爱戴他。有一家海象兽人……”
嘉司悯滔滔不绝地讲起冬之岛的故事。乌麻听得入神,时不时点点头,欣慰地回应两句。
“对了,”嘉司悯想起正事,“柔弗让我带些话给您。”
雪原上矗立的判官公所徐徐在嘉司悯脑海中浮现。
“他说,他从未忘记在法学院的日子,不管怎样,他都走在向您承诺过的道路上。”
第58章 渡船丧钟 胡萝卜蛋糕
天刚亮,树屋的门就被敲响了。嘉司悯打开门,发现是借了她们空地支树屋的邻居姐姐茹比。
“嘉司悯,要和我们一起去拔胡萝卜吗?安叔那里有好多哩!”
茹比绑好嘉司悯送的碎花棉头巾,还分给她两双带着灰渍的粗布手套。嘉司悯回到地铺旁,半跪着叫了佐伊好几次,但她还是睡不醒。
“我们去吧……”
嘉司悯小声带上门,套上手套,跟着到了萝卜地。
两三个村民已经开始拔萝卜了。而这块地的主人安叔正和拿着测量工具的赛公子说话。这还没多久,赛公子就已经和村民们混熟了,迅速推进着自己的工作。
“你这块地虽说在村里实在稀碎了点,种不了麦,但肥力其实还不错。总是靠胡萝卜你也不好挣钱,本地货散卖卖不上价,也就村里人分了。你不试试种点别的?”
赛公子记录好测量好的数据,叫来上过学的半大孩子,一个个念给安叔听。安叔确认过后才在记录簿上按下手印。
“我们这也种不了啥,要我说下个月还是种麦子最好,不管怎样都可以送到粮站去,麻烦点就麻烦点。老人年纪大了,我得多备点钱。”
安叔搓搓手,侧过头招呼村民们多挖些带回去。
“这样,”赛公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始在自己身上的诸多口袋中摸索,还真找出来了一小包东西,“夏之岛那边爱喝菊花茶清火,总来渡口采买。虽说北地的菊花最好,但难免远了点。你种上一些,每月收个一两次,总还是比现在好的。”
安叔有些心动,但想起后面的事又直叹气。
“好是好,算起来比在这碎地里折腾麦子好多了,但我既没种过,也没卖过,我怕砸我手里……”
赛公子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放轻松。
“别担心,安叔,做菊花茶不需要种到观赏菊花哪种精细程度。我都打听过了,渡口有专门收购鲜菊花的,价格会压一点,但不用担心销路。据说现在最好养、最常见的品种就是素纱衣,我去跟种子站的站长写个申请,先给你担保一批种子种下试试看。”
安叔千恩万谢,赶紧去抓了一大筐带泥巴的胡萝卜,硬要塞给赛公子。赛公子推脱不过,转手给了嘉司悯,自去联络下一个村民。她每日从早走到晚,布鞋都穿烂了好几双,脚上那双还是热心村民给她缝好的。
“茹比姐,”嘉司悯装满一整篮胡萝卜,有些良心难安,“安叔为什么不收钱呀?我们拿了这么多……”
“哎呀,胡萝卜在我们这本来也不值钱。村里面有碎地的都会种一点,种下去就不怎么管了,等熟了想要的人就都去挖。这种时候是不讲钱的,送点用得上的小东西就好了。”
嘉司悯点点头,提着篮子路过安叔家的红房子,看见牙掉了一半的老奶奶和老爷爷安然坐在门口洗胡萝卜。说了几句话又往前走了一截,嘉司悯不由回头看,觉得这安宁的画面很温馨。
回到树屋门口,嘉司悯和茹比道别,进屋发现佐伊已经不见了。被褥被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堆在墙边。嘉司悯上前敲敲地板,拉出地柜,将被褥都塞了进去。
嘉司悯看着拿回来的胡萝卜,想起牙口不好的老人家,忽然灵机一动。她把胡萝卜剁碎,加了蛋液、面粉和油进去搅拌成泥,倒进圆模具里震平整,送进炉子慢慢烘烤。
树屋里一时间热得不行,嘉司悯脱了外套收拾厨余。等蛋糕坯烤好,她就用茹比送的牛奶打了奶油,慢慢抹上去,一层裸蛋糕胚一层鲜奶油。这远远比不上大学城的蛋糕精致,咖啡色的蛋糕胚还湿乎乎的,但香味却很浓郁。
嘉司悯擦亮刮刀,切出小块放到盘子里。她刚出门要送给茹比,就看见佐伊扛着大捆干草从小路边走回来,手里还松松地牵着骡子和小白驴的绳子。
“嘉司悯!”
佐伊一看见她,就丢下绳子跑过来。肩膀上的干草掉了一路,骡子和小白驴一路吃,不紧不慢挪回来。
“佐伊,我做了胡萝卜蛋糕!”
嘉司悯折回去专门切了一大块给她,看她吃得一嘴的奶油,忍不住拿手绢给她擦。
“你吃完了帮我送给大家好不好?安叔家要送,还有茅屋法庭的乌麻法官和辅助员们,赛公子肯定也没顾得上吃饭……”
嘉司悯絮絮叨叨个不停。佐伊却不说话了,凑近了仰着脸。嘉司悯的手指头隔着柔软的手绢来回抚摸她的嘴唇,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奇妙的触感,手指就收回去了。
“我去送茅屋法庭那边的,你去其余村民家,记住了吗?不可以偷吃哦!”
嘉司悯下意识摸了摸佐伊沾满草屑的头发,就端着盘子走了。茅屋法庭还是一如既往地吵吵闹闹。辅助员们讲得口干舌燥,面有菜色,看到嘉司悯端的蛋糕都面露凶光,大口吃完后才不好意思地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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