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淡了，加点辣白菜。”
乔琪把随身带的小罐子倒过来，全部拍进了大锅里。汤汁顿时变得浓郁鲜艳起来。
年轻的搬运工看着满锅白菜直叹气，小声抱怨道：“咱们这样只运白菜，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啊？要我说还不如换到捕捞船那边去，我朋友给鱼龙帮运龙虾，每天都能吃到很多肉呢！”
年长的搬运工笑着摇摇头，只管夹肉夹菜。倒是面善的工头劝了几句。
“白菜也不错，单价少，但是稳定又安全，也不压榨人力，是个长久的生意。更何况泡菜镇的人都很公道，有些运输上的磕碰，他们也大都包容。其余客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可是，这工钱……”
年轻人还要反驳，被旁边的工友拍了拍。
“高工钱也是要拿命挣的，我也有个朋友之前给鱼龙帮送海鲜，那时候厨子太贪，伙同上下贪了小半年的份额，厨子吃特级海鲜，帮主吃次一等的。”
“然……然后呢？”
年轻人有些不敢听下去了。
工友抹了一把脖子，道：“拉出去全剁了。就在废码头边，剁完直接沉下去喂鱼了。那以后我就死了进鱼龙帮的心。咱们这挣少点就少点吧，也没劫匪，赚点辛苦钱也安心。”
年轻人不吭声了，还打了个寒颤。工友哈哈大笑，招呼他赶紧吃喝。
嘉司悯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记起自己之前在鱼龙帮听到的看到的，不敢再想那个刀疤脸的下场。这里没有罪责刑相适，武力就是绝对的权力。
“嘉司悯，”佐伊飞快夹了一盆五花肉，压在碗里端给嘉司悯，“快吃！他们要抢光了！”
“没事的，还有呢，我再下一些。”
乔琪拿了小刀，又切了大盘五花肉煮下去，招呼搬运工人们吃饭。
力工按距离和重量结算，他们自己急着做下一单，吃饱了就马上继续干活，两三天就运到了泡菜镇。
镇口有条清澈的小溪，竖穿过了整个小镇，消失在发黄的土地里。据说这里的溪水格外神奇，用来腌泡菜怎样都不会生花变味。力工们卸完白菜，也都纷纷打开葫芦水袋，往里灌满溪水，预备带回去换些零钱花花。
“带回去就没用啦。”
乔琪好心提醒。这是他第一回独自离家押白菜，想结个善缘。
“没事，”工头笑着摇头，拿好按完手印的收货单，“反正外头的人是信的。”
迎出来的翠俐镇长莞尔一笑，赶紧将大家都请进去喝茶。偌大的庭院都提前洗刷赶紧了，摆了各家各户凑出来的红木桌椅。工头和嘉司悯她们都被请到了首桌落座。穿靛蓝服饰的男男女女端着精致的小碟菜肴，流水般送上了桌。
工头逮着面前的一叠粉红色的脆萝卜片吃，就这么扒拉了半碗饭下去。嘉司悯好奇地夹了一片，入口冰凉酸甜，一咬脆得发响，但并不韧。轻易咬断后丰盈的汁水浸在舌头上，不光消去暑热的烦躁，还惹人食欲大增。
“镇长，你就多卖我些胭脂萝卜吧！我就喜欢这一口呢，每次赶完路吃一盘，舒服多了！”
翠俐哭笑不得地摇头。
“我们这不卖跳水泡菜的，再喜欢也只能现做现吃，多放一两天都要坏掉的。对了，我上回不是教你怎么做了么，你没自己做吗？”
一提起这事，工头就开始大倒苦水。
“可别提了，我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可偏偏就不是那个味道！我还拉稀摆带了好几天！我老婆都叫我别折腾了，干脆来买好了，免得给自己整出毛病来……”
“你那多半是罐罐不干净，混了油水，把料汁点出花了。你下回擦干净手，把罐罐都洗干净倒扣着晾晒干，然后……”
翠俐说了几个细节，工头嗯嗯啊啊，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他吃完一整碟胭脂萝卜，翠俐又叫人给他上了一盆。
吃饱喝足，大家伙又忙活起来，纷纷将早就备好的大泡菜坛子送上骡车。点好货数，工头和翠俐现场交割清楚。
“还是老样子，一半上回的尾单，一半是这回的预付。顺利的话，一个月后我们再来。有什么要搭送的就提前说，你知道的，你们镇子的生意我们一贯是看得最重要的。”
翠俐点点头表示感谢，说道：“到时候我会让翠丝带话的……”
送走车队，翠俐收下那小箱子，吩咐了两句，派人捧了出去。等乔琪带着嘉司悯和佐伊看好房间安置下来，镇上的人都围到了镇长的庭院来。
庭院中间用四张长桌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区域出来，最里面是一大箱子敞开的粉贝和银贝。镇长翠俐和两个帮手就坐在旁边，一边对着手里的记录簿唱名字，一边包好相应数额的贝壳钱送出去。
“乔琪，这个月负责配调料十三天，跑腿一次，给你总共记二十二天工时，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当场清点了收好，下次再搞掉了可不许跑回来哭鼻子！”
乔琪揣着大包钱，笑嘻了，还问：“妈妈，还有要跑腿的事儿吗？下次都可以让我去！”
“死小子，想得美吧你！”翠俐瞪他一眼，嗔道，“新买的大白菜都得杀水腌起来，这可是武英区要的货，所有人都来帮忙人手也还不够呢！你最近可给我认真点……”
乔琪忙乖顺地拉上嘴。嘉司悯在旁边看着，原本想打听猫兽人的事情，这会儿却不好意思开口起来。还是翠俐注意到她们待在一边，过意不去，拉着她们一边走，一边唠家常。
“我那倔妹妹带着孩子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多亏遇到你们这样好的人照顾。到了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对了，翠丝说你们是想问猫兽人的事情吧？”
“是，我们想知道……”
翠俐看了歪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的佐伊一眼，招呼每个人披上特制的薄外套，这才拉开泡菜工坊的门走进去。
“进来说吧。”
墙壁和地板都是荧白色的，鲜艳的调料在其间显得格外夺目。每个人都专注着手头的工序——切菜的切菜，称盐的称盐，码料的码料。同样的食材经过不同的工序，焕发出别样的气味和光泽，全然变成了迥异的小菜，完全吸引住了嘉司悯的目光。
翠俐引着她们走到底。这里是一方长桌，首位坐着一个眯着眼睛的瘦小老太太。其余人一人端着一个小碟子，上面是不同的小菜。
“不行，这个辣萝卜丝根本就不脆！”
小老太太尝了一口就撂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漱口后继续尝下一碟。
“说了多少次了，杀水的时候要等够时间，你们在急什么？打回去重做！”
其余人面面相觑，都抿紧嘴低下头，战战兢兢听候发落。
“老姥是我们最优秀的质检员，只有她认可的货才能往外卖。她也是我们镇上最年长的老人，有什么以前的事情，问她准备没错。”
翠俐解释了两句，就上前喊道：“老姥，有个事想问您……”
翠俐在老姥耳边说了一阵，老姥点头表示知道了，招招手叫嘉司悯她们上前来。佐伊缩在后面，很不想被看见，却又被嘉司悯拉到老姥跟前去。
“不是，”老姥端详了她们许久，确定地说道，“从前在这的猫兽人都是橘黄色的，每个都胖得不行。你这样的竹竿猫，不是我们这的。倒是这个孩子……”
老姥伸出手，捧住嘉司悯的脸，将圆脸肉鼻子厚嘴巴揉来捏去，时不时点头。
“你这孩子倒是很像我们这里的人。就是太白了点，像是没怎么晒太阳的。”
第63章 黄金谷 玉米粑粑
“别介意，老姥说话总是太直，她没有恶意的……”
翠俐带着她们往外走出工坊，到了休息的房间，又嘱咐了两句才走。佐伊见没自己的事，一进屋就在大床上又蹦又跳，快活得不得了。
嘉司悯倒是一声不吭，坐在藤椅上发呆，脑子里还是老姥方才说的话。
“怎么了嘉司悯？”
佐伊凑过来，扒拉着椅被，把脸贴在嘉司悯的肩膀上。
“我在想，我搞不好还真是这边的人。”
嘉司悯略微转过身子，讲起以前的事情。
“你不是冬之岛的人么……”
佐伊玩起她的头发，偏了偏头。
“我是老师从夏之岛带回去的孩子。从我能够清楚记事起，老师就告诉了我。那一年夏之岛的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人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死于饥饿。她当时在夏之岛的一个镇子上游历，借住在一个荒庙里，第二天开门就发现两三岁的我睡在门口的草席上。”
嘉司悯神情并不太悲伤或兴奋，只是如实诉说。佐伊不自觉贴得离她更近一点。
“老师以为我是附近走丢的孩子，便牵着我挨家挨户的问。但人们都摇头，甚至还准备卖掉自家的孩子。老师看我还不会说话，走路也总是摔跤，猜想我多半是被送出来的孩子，就带我回了冬之岛。她一直留着我那时穿的灰补丁上衣，还告诉过我当时镇子的名字。不过现在似乎早就改了名字，我这会儿才又想起来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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