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这种轻而易举就能进圣殿供奉的大人是不会懂得底层孩子的愿望的。”
嘉司悯皱紧了眉头。她只听见了声音最大的几句，完全搞不清楚乌斯在生什么气，可两个副裁判只管继续聊收了多少礼物，还要给哪家的孩子多点机会。她仍旧一头雾水。
台上的摔跤仍在进行。小佐伊鼻青脸肿地赢下了二十场，全场迸发出了高亢的叫喊声。两个副裁判也笑呵呵地站起来鼓掌，找出了提前准备好的蓝紫色的蝴蝶花镖牌。
在人们殷切的目光下，乌斯从角落中走出来，接过那烫手的镖牌，不情愿地放在小佐伊手中。人们都笑着欢呼起来，只有他绷着脸半跪在地上，手里仍绕着暗红色的线。
“你要认真想好，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蝴蝶花不比别的地方，进了，就不能退出了。生是蝴蝶花的人，死了灵魂也要卖给蝴蝶花。”
“我想好了！”
小佐伊一口答应，清亮的嗓音仿佛打了乌斯一个响亮的耳光。她用力一抽，红线细蛇般咻咻滑走，绕上她汗津津的脖子，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缠紧落定。
一直到晚上的庆贺流水席上，乌斯都垂着头沉默不语，只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本地的甘蔗酒。
流水席另一头直通小佐伊的家门口。全寨子的人都拿了好东西过来，挤在厨房内外收拾。嘉司悯取出些乌云珠做的大桶酸奶，还有秋之岛的瓜子酥饼分到席上作零食，便很快被大家纳入一份子，得以进厨房里面东张西望。
厨房里面是一口红油汪汪的深锅，翻滚着辛辣的泡泡。这家丢下用面粉搓洗过的牛肚，那家倒入切块的弹牙黄喉，就连卖牛丸的大爷也赞助了现切的新鲜肥牛片。小佐伊病弱的妹妹还推来一盆盆颤巍巍的血豆腐。
“好了好了，”大爷盯着裂开口子的老怀表，“再煮要老了，起锅！”
佐伊被香得打喷嚏，顶着潮热的蒸汽，挤在前面抡起大漏勺子舀起一盆盆毛血旺。
寨子里的人还嫌不够，撒了大把蒜末香粉，又拿热油一溅，激得嘉司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都染上那叫人快活又痛苦的油香。
“这些香粉我都没见过，是这里才有的吗？”
嘉司悯认真记下每一种的气味和样子，不知不觉间用魔法留存在手中的小册子里。
“前三种我们这也有，但长得一般，大部分都还是到香辛村买的。说起来，哎呀，被摔跤比赛搞糊涂了，明明应该今天去的，现在天都黑了……”
大爷一拍脑袋，懊悔不已。
小佐伊的妈妈满不在乎地说道：“一两天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得吃。摔跤选拔可是两个月才一回，是孩子们的大日子，这才是要紧的。明天你再套车去不就好了！”
第75章 香树夜奔 剁椒鱼头
嘉司悯趁着端菜的功夫，又打听了几句香辛村。
这是个山谷里封闭的村子，但在最早商人给的地图上标了巨大的星星符号，表示是重要的商业点。得知这里供给四岛近七成的香辛料，嘉司悯决定有机会要去看看。不过目前要紧的还是盯着蝴蝶花的那几个裁判。
“你在这里坐着吃哦，我出去看看。”
嘉司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不剪佐伊长长的头发，还给她扎了小辫子，别了发卡，换了身这里姑娘的寻常背心短裤。她自己也装扮一番，溜到流水席上忙活，不知不觉间挪到裁判那头坐。
嘉司悯长得浓眉大眼，又一直在帮忙，白衣裁判以为她就是寨子里的人，还向她讨酒喝。嘉司悯斟了甘蔗酒，顺势坐下，听二人继续说些蝴蝶花的琐事，只可惜那蓝衣裁判乌斯不见了。
“佐伊，你就放宽心，进了咱们蝴蝶花那就没在怕的！”
裁判喝高了，大着舌头吹嘘起来。
“现在镖行里非常重视你们这些新人，一进去就好吃好喝单人套房招待着，等学习几个月，养好身心，就能去圣殿接受先知的洗礼。有灵性的还会被先知看中，留在圣殿长长久久地做护卫。要想我们当年可没有这个待遇，好几年都见不到先知大人一回。”
“真，真的吗？听说先知大人是贝的转世，赐的圣水喝了能消除病魔。那要是进了圣殿，是不是就……”
“当然，只要当了圣殿护卫，按理来说都会收到赏赐。我记得上一批，就是年初那一批，收到了先知给的轻灵丸。那吃了可以修骨洗髓，延年益寿，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
小佐伊眼睛一亮，仔细看却是泪光。她揽紧了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小妹妹，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是不是也可以给家人……”
“随便你呀。按理来说为了保密，我们要封闭管理。但先知很善良，允许接家人到圣殿附近见一回面的。”
“那就好，那就好……”
小佐伊一家人都喜不自禁，给裁判们斟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没多久，裁判们彻底喝晕了，脱了上衣爬到桌子上乱扭乱跳，胡言乱语。
嘉司悯见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默默离开了。她帮着收拾了残羹冷炙，低头沉思那神奇的圣水和药丸，记起薇薇安提过的药精灵。但没多久，她又想起无辜受难的叶精灵。
在别的地方，因为帮助别人而受人尊敬，乃至于享受供奉，是可能发生的。但越靠近夏之岛的中心，有益他人而无力自保的存在就越是一种悲剧。
嘉司悯也因为自己这不知何时形成的怀疑习惯而感到庆幸和悲哀。但不管怎样，她是要和佐伊一块混到所谓的圣殿附近瞧一瞧、看一看的。
嘉司悯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转了一圈却没看见佐伊的影子。佐伊那只剩油光的饭盆和筷子还搁在木头板凳上。
“佐伊……”
嘉司悯小声叫着，还拦了寨子里的小孩子打听。
“姐姐去帮我们摘毽子了。”
孩子们指了条路，嘉司悯马上甩开腿跑过去，不知怎的心突突跳得人发慌。她打眼瞧见佐伊挂在黄葛兰最高的树杈上，轻巧地摘下彩羽扎的毽子，得意洋洋地扔给树下的孩子们，惹起一阵欢腾的呼声。
“佐伊！”
嘉司悯粲然一笑，扬起手挥了挥，就要跑上去。佐伊也看见了她，马上往下跳，扯着鼓鼓囊囊的衣兜就要跑，却被一双大手抓住肩膀。
“你……”
乌斯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佐伊也才发现他，汗毛竖立，下意识就绷紧手臂要反身抵抗。
“阿妹——”
嘉司悯脸色惨白，几乎喊破音。佐伊想起她的话，克制了还手的本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跑上来。
“阿妹你，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吃饭了吗？”
嘉司悯捏住佐伊的手，轻轻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紧张地瞥向旁边直盯着佐伊的乌斯。这人是见过她的。
“裁判大人怎么在这里？”
乌斯这才回过神。大概喝酒上头，动作有些迟缓，眼睛发木。
“只是……只是四处走走。你，你也叫‘佐伊’？”
乌斯又去看佐伊，佐伊低下头遮蔽自己好战的眼睛。嘉司悯不自觉地踮起脚想要将她遮住。
“是，阿妹的这个名字多常见啊。”嘉司悯没法抵赖自己喊出来的，干脆从别处撇开关系，“只可惜阿妹没有选上的佐伊耐性好，每天懒懒散散的，也太害羞了不爱说话，没有去蝴蝶花的福气。”
“我看她骨骼不错，身法灵巧，倒是很像……”乌斯欲言又止，转而问道，“她多大了？”
“快十七了，还像个小孩呢，什么也不会。”
嘉司悯捏紧佐伊的手，笑吟吟地撒谎，看上去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少了些血色。
“十七……不是十七，不是……”
乌斯掐指算了一下，失望地喃喃着，不知不觉喝光了手里的酒，抬脚要向树影深处走去。嘉司悯望见他随手拿了一坛未开封的酒，一路喝一路洒，躲过湿淋淋的月色，彻底融进黑影里了。
嘉司悯沉下脸，拽着佐伊就大步快走。孩子们拿起失而复得的毽子玩起来，再抬头时她们早就不见了。与此同时，寨子北边黑影幢幢，一棵未开花的黄葛兰树正在疯跑，一直到半夜才在好几颗树中间停下。
“没有人跟上来。”
佐伊将树顶上吓坏了的花骡和小白驴抱下来，栓在别的树上。她东张西望后闪进门，和嘉司悯一块把铺盖放到靠近门的地方，时刻警醒外面的动静。
“我总觉得，那个裁判好像认出你了。也不知道他明天醒酒还记不记得，我们不能赌。听说蝴蝶花的人每次摔跤选拔结束后，都是带着选上的人走直路去海湾区，刚好我们走远路绕到香料村，多待一段时间。这样再慢慢过去，繁华城区那么多人，我们混在人群里面就安全了。”
嘉司悯躺在被褥上，只拿一条碎花小被子盖住两人的肚子。她一边复盘，一边轻轻用手在小花被上有节奏地拍打。
“别害怕佐伊，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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