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车拐过某个路口的商店时,她还能隐约记起那时候去买东西的场景,一样的坐在副驾驶,一样的天气。
念头闪过时,就连姜颜林都感到了一点讶异。
她还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记起这些点点滴滴。
其实很多人不敢承认,如果你拥有过多段情感,哪怕你尽力避免,也依然会在某个瞬间,忍不住将它们进行一些不可理喻的比较。
谁更热情一点,谁更体贴一点,谁又更爱你一点。
姜颜林收回视线,目光轻抬起,看向了正前方的后视镜。
从镜子里,她能看见裴挽意的脸,戴着一副张扬的墨镜,不可一世的姿态,举手投足都像是知道她自己有多好看。
花孔雀。
姜颜林弯了弯唇角,收回视线。
“获得”裴挽意这个人的过程,不可谓不惊险。
甚至一直到现在,姜颜林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这根绳子牢牢地握在手里。
因为,一旦用力握紧,绳子那头的猎物就将明白一切。
裴挽意说一千次一万次的爱,都没办法让姜颜林真的相信,她的劣根性就到自己这里会痊愈。
所以关心不能宣之于口,在乎不能时时刻刻展露。
爱,更要隐隐约约地揣着。
让她得到,让她幸福,让她无法满足于得到幸福。
但姜颜林也是人,她也没办法预料到一切的走向。
用残忍一点的话来说,那就是裴挽意这个人的构成里,最令姜颜林上瘾的,就是她的不健全。
坏事做尽的父亲,一生不幸的母亲,冷眼旁观的姐姐们,贪婪愚蠢的弟弟。
和一段又一段理不清的烂感情。
姜颜林太清楚,自己能够这样驯化裴挽意,就是因为她是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的裴挽意。
换做家庭美满,拥有坚韧的理想的另一个人,比如说,祁宁。
姜颜林便做不到,以“疗愈”的手段,实施“改造”的目的。
祁宁那样完善的人格,没有改造的余地。
否则就像硬生生打碎一件美丽的瓷器,只为了自己的恶劣私欲,姜颜林再怎样,也做不出来。
她不想看见美好的事物被毁灭。
却希望,无可救药的人,可以被改变。
矛盾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将裂痕修补得无瑕如新,她就会太美丽。
姜颜林看见了她身上最深邃、最斑驳的那一道裂痕。
那也是,如今的她的构成,是拼凑成了她的一部分。
修补它,真的是一件对自己来说的好事情吗?
但毫无疑问的是。
对裴挽意来说,是件好事情。
深入骨髓的毒素,哪怕不会在一瞬间要了命,也会在很多个冷不丁的时候刺痛你。
要是有得选,谁不想当个健全人。
抛开所谓的爱情的赋魅,姜颜林和裴挽意的关系,本质上很像是农场主与瘸子农夫。
因为农夫是个瘸子,农场主才有拿捏对方给自己卖命的筹码。
而现在,农场主想要治好这个瘸子。
就得赌一赌,健全的瘸子会不会转头跳槽,逃之夭夭。
波士顿对两人来说都有着很特别的回忆,所以这一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些地方,专挑着一些没去过的地方。
一些新开的网红店,和一些以前不感兴趣所以一次也没踏足过的地方。
零零散散的都去转了一圈,也花掉了两人四五天时间。
这趟旅行好像突然变成了跟以往一样的普通旅行,谁都没有再提一些事情,而裴挽意那些大动干戈的安排,也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就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没做过打算。
这种闭口不谈可以是默契,也可以是某种拉锯。
很多次,先一步妥协的人一定是裴挽意。
她大概也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一次格外的有耐心,就像是打算从这一刻开始翻身做主人一样,静静等着回程的日子越来越近。
姜颜林的假期快要结束了。
她们不会一辈子都留在波士顿。
“……你应该也知道,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好不容易那边松口了。”
姜颜林洗完澡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她瞥了眼裴挽意抱着的笔记本电脑,径直走回卧室,去找自己的衣服。
坐在沙发上的人面不改色,拿了蓝牙耳机出来戴上,男人的声音就从电脑扬声器里消失了。
“李哥,我再考虑下。”
她没有再继续的想法,简短地结束了这通视频电话。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你一定要好好考虑,这点钱不算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能回来才是最好的。”
电话挂断后,裴挽意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真正重要的东西”。
只是身边的人,一个两个的,好像都比她自己更清楚什么对她来说才是重要的。
他们都在为她考虑,为她忙活。
只有她自己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还在困惑于,自己该不该为此感到羞愧,抱歉,和良心不安。
“其实就这样也行。”
擦着头发的人站在卧室门口,冷不丁对裴挽意说了一句。
沙发上的人这才回过神,抬头看过去。
姜颜林擦着灰蓝色的发梢,又褪色了,她都不敢用白色毛巾。
对看过来的人,她也只是平静地说了句:“你知道运行了好几年的电脑主机最怕什么吗?”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怕心血来潮拆开检查。”
本来没事的,一拆就要出事。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就是错漏百出的。
但它又诡异地能跑得动。
所以大家都习惯了视而不见,得过且过。
如果这样就会相安无事,那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纠错一个bug而动摇了整个运行的程序。
姜颜林是在让裴挽意选,是去面对问题不留遗憾,还是跳过问题,让自己以最舒服的鸵鸟姿态走下去。
没有正确答案。
吊诡之处在于,姜颜林也很期待裴挽意的答案。
这种期待来自不确定性。
她很想知道,自己对裴挽意持之以恒的改造,究竟是否到达了足以动摇那最核心的禁区。
这样讲有些不近人情,好像她对裴挽意就只是实验者看待实验品一般。
但要让姜颜林充满感性地去剖析——
那还是放过她吧。
没有矫情的义务。
第二天早上两人就要返程,机票买的上午,能赶上东京的末班电车。
收拾行李的时候,姜颜林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收纳盒,包裹得严丝合缝,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这一夜,无论睡不睡得着,都得强迫自己睡着。
姜颜林定了闹钟,因为她怕旁边的人无法充当起床铃的职责。
事实证明,这个预判十分准确。
因为裴挽意心烦意乱到快天亮才睡着。
她眼皮子沉沉合上的时候,怀里的人还睡得很安稳,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来不及抓住这一瞬间的征兆,裴挽意就陷入了梦境。
一个很沉,很深,很长的梦。
推开门,灰尘的气味扑了上来,呛得人咳了两声。
裴挽意皱眉扇了扇这些气味,抬头打量了一圈室内的环境。
装潢几乎没变,摆设都已经清空了,只留下家徒四壁般的残破。
但要这么说也不恰当,毕竟这栋房子依然市值不菲,哪怕几经转手,却也运气不错,被保养得足够细心。
难怪李哥说机会难得,恐怕说服最新的房主出手花了他不少心力。
念头刚这么一冒出来,裴挽意就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可她就是抓不住。
就连路过那扇镶金的浮雕全身镜时,她也没有察觉,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直到鞋子踩上年久失修的木楼梯,发出一声咯吱轻响,裴挽意忽然被门外的声音拉回注意力。
她回过头,看向大门口。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脚步也停了下来。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身上裹着件厚厚的羊绒披风,外面似乎很冷,吹得她鼻子泛红。
但她礼貌地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抬头看过来,直到视线对上,她才轻声说了句:“有你的电话。”
说着,把手机递了过来。
隔着不短的距离,裴挽意却依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每一寸轮廓,黑发披散,眉眼清淡,眼下有一圈疲惫,却化了干净的全妆,像是刚出席了什么正式的场合。
裴挽意想要问一句——你头发怎么染回来了。
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我想一个人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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