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包侧震了两下。顾曦到道闸旁才拿出来看，是小苏发来一张图，户外场地已经清场，只留了长桌和灯串。她看了一遍，回了个“收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她踩着自己往前走，一步赶一步，步子比刚才在楼里时快。
第二天天气很好。五月的空气不闷，有一点风从南边来。顾曦天没亮就醒过一次，后来再睁眼，太阳已经爬到书柜边缘，把陶盒照得泛白。她坐起来，先看那半碗水。水面平着，浮了极细的一层灰。她下床，没先洗漱，端着碗去厨房换水。回来时脚底压过地板上几颗昨天没扫净的小石子，很轻地硌了一下。她没在意。
到场地时还早。草坪四周的椅子已经按位摆好，白纱在六边形的签到桌旁微微鼓起来。顾曦蹲下摸花泥，手指陷进去半寸，湿度刚好。她直起身，把红圈图交给布置组的人，又绕着走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经过音响区，试音的人在调麦，短促的“喂”从音箱里弹出来，惊起树上一只鸟。顾曦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仪式开始后，她退到最后一排的树荫下。新人念誓词那几分钟，声音被风送得忽近忽远。顾曦看见新娘母亲擦眼泪的动作，也不由地偏开视线。以前她总在这样的场合里绷着神经，默数流程节点，催音乐、盯时间、看切蛋糕的刀有没有放对方向。今天她没去催任何一处，只把对讲机在手里松了松。身后有人碰她胳膊，问她某个环节要不要提前。顾曦摇头：“按原来的走。”
婚礼结束得比预期早一刻钟。宾客散到草坪那头拍照，工作人员开始拆台子。顾曦在签到桌旁站了一会儿，把用剩的几支白色洋桔梗挑出来，插回盒子里。她给林知夏发消息时，太阳正从西边斜过来，照得手机屏幕反光。
“结束了。比我想的顺。”
林知夏回得很快：“中午吃了吗？”
顾曦低头看自己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半截扎带，忽然觉得饿。她想了想，回：“回去煮饺子。”
“荠菜的？”
“荠菜的。”
她没再往下翻对话，把手机塞进裤袋。草坪最西头有棵老樟树，树影横过来，正好落在她脚边。顾曦往那儿走了几步，鞋底压过一层细碎的落花。树下一片阴凉。她背靠着树干站住，脸从光里退出来，整个人一下凉快了不少。风里有洋桔梗的气味，还有些别人衣服上的香水，混着草叶被踩烂后发出来的青气。
有个人从远处快走几步，朝她扬了扬手里一把椅子。顾曦点头，示意他放在边上。那把折叠椅被收起来，铝合金腿碰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叫人小心，也没有再过去检查椅套有没有沾泥。这样的环境以前能让她像上了发条似的转一整天，现在她只想靠树站着，把鞋尖前那朵小白花看完整。
电话响起来时，铃声很旧，一段默认的钢琴音。顾曦接起来，是程屿。他说酒店下一场婚宴的时间有变，想和她对一下晚上彩排的路线。顾曦一边应着，一边从树荫里退出去。走到原来签到桌的位置，她停下，把最后那盒洋桔梗抱起来。程屿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看见场地东侧多出来的两排座位。顾曦说：“看见了。我明天让人撤，不影响你们的场。”
“你不自己来？”
“明天有课。”顾曦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她很久没跟工作上的熟人说“有课”了。那头的程屿显然也没反应过来，隔了几秒才“哦”了一声。顾曦没解释，道了句“回头把单子发你”，便挂了电话。
她抱着花盒走到地铁口。下行的风从通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乱。顾曦腾不出手去理，只微微低头，等那阵风过去。盒里的洋桔梗被吹得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忽然停住。
有个念头从脚底升起来，极薄，像地铁深处传上来的那点铁腥气。很多年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傍晚。学校门口，放学的车和人挤到一块儿。顾曦从教学楼出来，肩上斜挎着书包，远远地看见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校服白得在斜阳里发青，像等了很久。顾曦走到近处，那人刚好转过身去，两步三步就消失在路口。她没看真切，只记得那个后背很薄，书包带子勒进左肩，走起路来有一边肩膀微微往下斜。后来很多次，她都以为那只是又一个不认识的同校生。可这会儿，地铁口的风扑在脸上，她忽然把那个背影和某个人对上了一点。不是很清楚，也不够当作什么证明，只是一层蒙在旧事上的灰被吹开了些。
顾曦没往深里想。她抱着花，慢慢走下台阶。地铁闸机前的冷气开得不足，空气黏糊糊的。她刷码进站，在站台尾端找了个位置坐下。花盒搁在腿上，塑料膜被风刮得哗啦响。列车进站时卷起一阵风，那声音被压下去，又在她耳边留下短短的余响。
车厢里人多。顾曦没坐下去，只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身轻轻晃。对座的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脸，额前有几根头发翘着。她抬手把它们按下去，越按越乱。她放下手，不弄了。玻璃里的人也放下手。到站报站声响起，顾曦下了车。走回家的路上，路边小卖部亮着灯，门口一箱啤酒摆在台阶上，老板正往冰柜里补货。顾曦没买酒，只拐进去拿了一小盒蛋卷。结账时，她看见冰柜盖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小猫贴纸，爪子举着，耳朵缺个小口。她多看了两秒，老板顺着她视线也看过去。
“那猫跑了好几年了。”老板说。
顾曦“嗯”了一声，扫码付钱。转身出去时，身后那箱啤酒被人搬动，玻璃瓶撞在一起，声音很脆，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风从街上横过来，把蛋卷盒子外头的薄纸掀起一角。顾曦捏紧边角，没有再回头。
回到家，天已经半黑。她把花插进厨房的窄口瓶里，灌了半瓶水。花瓣有两片折了边，她没摘。客厅的电视还是没开。手机放在岛台上，屏亮了一下，是林知夏问她到了没。顾曦擦干手，回：“到了，在煮水。”回完没等对面再发，她把火点着。蓝色火苗在锅底铺开一圈，水声从锅子里慢慢浮起来。
顾曦靠在料理台边，看着花，又像是没看。她开始想明天要早到公司的事，想到第三件，突然停住。有些东西确实可以留下来了。不是每一个空着的地方都要填满，也不是每一次出门都非得确认两遍。她把蛋卷拆开，掰了半截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些过分。顾曦皱着眉咽下去，又掰了半截。水开了。她转身下面，蒸汽扑到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烘软了一点。
等她端着碗坐回餐桌，外头已完全黑透。顾曦吃了几口，停下来，拿筷子把浮在汤面上的葱花夹到一边。从前她总会把这些拨给猫。现在葱花在碗沿堆成一小撮，黄的绿的，浸在汤里微微发胀。顾曦看了几秒，又继续吃。快吃完时，客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窗外风把书页吹开。她没去看，只把汤喝了。
洗碗前，她给水碗换了第三次水。陶盒旁的灯没开，顾曦就着厨房漏过来的光，把碗放正。水微微晃着，泼出一点滴在盒盖上。她用手指抹掉，指腹在灰白陶面上停了一下。那上面被漏下来的水洇湿一小块，颜色深了。不多时，又浅回去，像什么都没落过。顾曦直起身，把灯关掉。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带拉到一半，她忽然蹲在那儿，冲屋里小声说了句：“走了。”
门合上，锁舌咬合。这一次，她只锁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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