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敛光居的头一日，林鹿现便把作息全部调整了。
天不亮就出了西厢，去峰下的演武场练剑。
含光峰的内门弟子清晨都有课业，她混在里头，练到日上三竿才回。回来时江鹤眠多半在正屋，她便绕到西厢后头，从侧门进去，一整个下午不出来，画符也好，打坐也好，总之不出门。
周野不这样。
周野住东厢，头一晚兴奋得没睡着，第二日天一亮就往正屋跑。江鹤眠正在案前看剑谱，周野站在门口，抱着一摞自己的剑谱，问能不能请教。
江鹤眠看了她一眼，点头。周野便进去，把书摊在案上，一处一处问。江鹤眠答得倒是简短，可周野问一句她便答一句，没嫌烦。周野得了便宜，之后日日都来。
午后来，晚课后来。有时候江鹤眠不在，她便在正屋门口蹲着等。江鹤眠回来，见她蹲在那儿，也不赶人走，只说一句“进来”。周野便笑嘻嘻的跟进去。
林鹿现从西厢侧门过时，偶尔能听见正屋里的声音。周野声音很大，话也很多一直问个没完，偶尔江鹤眠会开口，声音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这日午后，林鹿现从侧门回来。正巧路过正屋，周野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蹲在门口，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师尊！”
林鹿现脚步顿住，嘴快过脑子，应了一声。
“嗯？徒儿？”
那一声出口，她自己先呆住了。她转头看过去，正屋门口，周野蹲在那儿，怀里抱着剑谱，仰着头看她。门里站着江鹤眠，手里也拿着卷剑谱，正推门出来。
师徒二人双双看着她。
周野先是一愣，随即眨巴了两下眼，没反应过来。江鹤眠站在门里，手搭在门框上。她看着林鹿现，倒是一贯的默然，可林鹿现总觉得那张清冷面容上含着笑意。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风过竹梢的声音。
林鹿现尴尬的站在原处。她方才那一声应得太顺了。接完才反应过来，周野喊的是江鹤眠。
“我……”她开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野先笑了。“小鹿你应什么，我叫江峰主呢。”
“徒儿，你还有旁的师尊？”
江鹤眠这话是对着周野说的。周野大脑宕机，转头看江鹤眠。“怎么会呢，师尊。”
“你方才喊什么呢？再喊一遍。”
“喊师尊啊。”周野挠了挠头，“您前些日子不是让我往后都喊师尊么。”
“嗯。”江鹤眠语气淡淡的，目光掠过林鹿现，似是意有所指般的说“那你得记得喊对人。”
“啊，我的好师尊，怎么成我的错了，明明是小鹿乱答应嘛。”
林鹿现站在原处，看着师徒二人走进屋内，那扇门在眼前合上。门里很快传来周野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只是这时她该去练武场了，没空耽误，那教剑法的老太太可严苛着呢，昨日还说今天要教御剑飞行，三令五申各弟子不许迟到不许旷课，否则罚去练剑法一千遍。
往峰下走。走到半路，脚步尽有些虚浮，不由得让她慢下来，最后终于停在阶边的石栏前，扶着石栏慢慢蹲下。
胸口那处，好似许久没有这样疼了。
第22章 没看黄历
心里默念了诀，才勉强扶着石栏站起来，喘了口气。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总觉得多半又是和江鹤眠有关系，可两人明明没有什么纠葛，为何胸口就疼成这样。
她从前疼，多在夜里，静下来的时候。如今白日里，走着走着就疼了，越来越频繁。
她往峰下看了一眼。演武场的方向看得见几道剑光腾起，是弟子在练御剑。她得赶紧去了。
却心里想着一件事。太虚宗这么大一个宗门，丹药、典籍、长老，什么都有。她这毛病，总该有人晓得怎么治。
改日得去讨要几个丹药，先缓解缓解。若是丹药峰不行，便去问问百草峰。百草峰那长老看着和气，兴许有法子。
她收回目光，抬步往峰下走，剑光在远处起落，演武场的钟声已经敲过第一遍了。
她走得慢了，赶到演武场时，钟声已经敲过第二遍。
场上一排弟子站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剑，面前站着那位教剑法的老太太。老太太姓卫，是含光峰的老一辈剑修，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站得却比谁都直。此刻她正背对着场门，数落一个迟到的弟子。
“强调那么多次还迟到，你当我老太太吃干辟谷丹的好欺负？御剑飞行是含光峰的根基，学不好，往后出任务便是送命。你耽搁一刻，往后丢的可能就是一条命。去，绕场跑十圈，跑完再归队。”
那弟子灰溜溜地跑开了。林鹿现站在场边，脚步顿住，正想趁老太太没回头溜进队伍里，老太太忽然转过身来。
“又一个。”
林鹿现更是尴尬至极，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有那么多让自己难堪的事。
她低着头，正要开口领罚，老太太却忽然收了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是江峰主新收的那个。”
林鹿现愣了一下。“回长老，是江峰主刚收入内门的弟子。”
老太太突然疑惑的问“怎的不是亲传?”语气忽然一转。“今日迟到，是不是江峰主那边有事耽搁了。”
林鹿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面上还是那副板正的样子，可那眼神里透着点东西。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我给你个台阶，爱下不下。
林鹿现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是。江峰主那边……有点事。”
老太太点点头。“行。那今日便不罚你了，下不为例。”
她说完，转身走回场中，拍了拍手。“都站好。今日讲御剑飞行，第一遍都给我看仔细了。”
第23章 御剑
林鹿现站在队伍里，握着剑，有点懵。她方才点头点得快，可江峰主那边哪有什么事。老太太怎么认得出她的？她看得出，这老太太有意给自己打圆场。
收拢了心神，跟着众人看老太太演式。心里那点感激搁着，没露在脸上。既然人家给了台阶，她便不能不识好歹。只希望今日尴尬，到这儿算到头了。
讲了半个时辰，老太太让众人试御剑。让剑在身周绕一圈，再回到掌心。
林鹿现御剑走了一圈，剑绕着她转了整整一圈，回到掌心时剑身还稳稳的。
练了半个时辰，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你，站上去。”
林鹿现愣了一下。“是否有点太快了？”
“踩剑上。御剑飞行。”老太太说，“别人都差不多了，你也试试。”
林鹿现这才往场上看了一眼。方才顾着练自己的，没留意旁人。此刻一看，场上几十号弟子，大半都已经踩上了剑。有的飞得低，有的飞得高，绕着空地边缘慢慢地转。
个个身姿稳当，也没有谁掉下来。含光峰的弟子，果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悟性一个赛一个好。
“含光峰的弟子，御剑是最基本的功夫。”老太太说，“你天品根骨，别落于人后。站上去。”
林鹿现握着剑，站了一息。她把剑放低，剑尖朝前，轻轻一纵，双脚落在剑身上。剑往下沉，随即在空中稳住。她学着旁人的样子，心念往前送。剑也便稳稳地托着她走。
场上几十道剑影起起落落，她混在里头，跟着转了一圈。
老太太背着手站在场中，等众人御剑走稳了，满意的开口。
“既然都上来了，别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转。去宗门里飞一圈，认认路。含光峰、天枢峰、百草峰、灵符峰，七峰都给我过一遍。记住各峰的位置，往后办事别找不着道。一个时辰后回来，迟了的照样罚跑十圈。”
场上弟子应了一声，纷纷御剑而起。几十道剑光腾空，往峰外散去。林鹿现也踩着剑，跟着往上飞。风灌进领口，凉凉的，这种感受十分新奇。
出了演武场，眼前豁然开阔。太虚宗七峰铺在群山之间，一座连一座，峰峦叠翠，云雾缠在山腰上。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各自认路去了。林鹿现踩着剑，跟着几个同门飞过天枢峰，飞过百草峰，飞过灵符峰。风从身侧过，脚下的山和城慢慢移动。
偶尔路过一不知名的山峰，那峰上生满了竹，从山脚到峰顶，一片连着一片。竹林深处隐约露一座小院，静悄悄的。
她吸了一口气，那点竹香落在胸口，带着安逸和宁静。慢悠悠的在天上晃，脚下的剑不知不觉就往闻竹峰那边偏了几分。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师尊。”
林鹿现这回长记性了。中午在正屋门口应错了一声“嗯”，尴尬了半日。这回她没应，只是转头看是不是有人想故意戏耍自己，
江鹤眠踩着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素白衣袍被风掀起来，眼神有些呆滞。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也不知跟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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