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太虚宗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看惯了云海和剑光。可她从来不知道，凡间的夜竟然这么温柔。
“师尊，你以前放过河灯吗？”林鹿现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江鹤眠默默摇了摇头。
两百年前，师尊还在的时候，带她来过一次。但那天师尊很快就被宗门急召回去了，河灯到底没放成。后来师尊没了，她更不可能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林鹿现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三盏河灯，递给江鹤眠一盏。
一盏是传统的粉色莲花，另两盏是绿色的。
“这个怎么放？”江鹤眠有些无措地捧着那盏莲花灯。
“把心愿写在纸上，放进灯芯里。”林鹿现递给她一支笔。
江鹤眠接过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愿？她曾有过一个执念了两百年的心愿，那就是找回师尊。可现在，林鹿现就站在她身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还要许什么愿呢？
江鹤眠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灯海。
或许，只求岁月静好，愿她能忘了那个梦中人，永远像现在这样在自己身边吧。
江鹤眠偏过头，看着在自己身边细细思索的林鹿现“为什么要买两盏？”
“这一盏，是给林婆婆的。往年我在镇上，每年都陪她放。今年没回去，得替她放一盏，求个平安。”林鹿现一边在纸条上写字，一边低声回答，
江鹤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写下“林婆婆长寿安康”，又一次被触动。
这就是她的师尊。总是这样，心底永远装着别人，永远那么温柔。
林鹿现将给林婆婆的灯放进水里，看它飘远，然后拿起了最后一张空白的祈愿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字，而是用笔沾了点朱砂，在纸上细细地勾勒起来。
江鹤眠凑近一看，只见她先画了一只灵动的小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只展翅的仙鹤。鹿与鹤相依偎，虽然笔触简单，却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江鹤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连呼吸都放缓了。
画鹤，画的是她吗？
“小鹿！师尊！我回来啦！”
还没等江鹤眠把那句问出口，周野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她怀里抱着一大捧烤串，满嘴油光地挤了过来。
周野探头往林鹿现手里一看，眼睛瞪圆了：“小鹿你在画啥？鹿和鹤？为啥没有我？咱们不是一起来的吗！你偏心！”
林鹿现被她吼得耳朵嗡嗡响，一时语塞，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我……该画个什么代表你？”林鹿现有些为难。
江鹤眠在一旁，冷冷地瞥了周野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画猴。”
“对！猴子！”林鹿现觉得十分贴切，立刻提笔在鹿和鹤旁边加了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
周野瞬间开始抱着一堆烤串抓耳挠腮：“师尊！哪有你这样的！我怎么就成猴了！”
这边的吵闹声引来了不远处的人。
“林鹿现？周野？”
赵青鸾抱着一盏莲花灯挤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凡间劲装，显然是早就看到她们在这儿。这会儿刚凑近，话还没说两句，一抬头，正对上一旁戴着面具的江鹤眠。
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周身那股冻死人的气场，赵青鸾怎么可能猜不出来这是谁。
她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个干净，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连腰板都挺直了，磕磕巴巴地行礼：“弟、弟子赵青鸾，见过江峰主。”
江鹤眠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赵青鸾咽了口唾沫，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林鹿现手里的纸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看你们都在，那什么，既然画了，能不能也给我画一个？”
“画个什么？”林鹿现问。
“小鸟吧，飞得自在。”赵青鸾红着脸嘟囔。
林鹿现便又在上方添了一只振翅的小鸟。
刚画完，又两道身影挤了过来，正是沈青和顾荞。
“我就说看着像你们吧！”沈青笑着挨过来，顾荞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提着两盏没放的灯。大家都是同门，沈青可不管什么峰主不峰主，直接凑到林鹿现跟前，“小鹿，既然大家都画了，可不能落下我和阿荞。给她画个青草，给我画座桥！”
林鹿现哭笑不得，但手里的笔没停，很快纸上多了一株生机勃勃的青草和一座弯弯的石桥。
这时，陆云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也拿着自己买的河灯，看到这一圈人，惊喜地喊道：“周野！鹿现，沈青，顾荞你们都在呢！哎？在画什么呢？”
她伸长脖子一看，立刻自来熟地嚷嚷，“我也要我也要！画个云！我叫陆云嘛！”
林鹿现被这群人围着，干脆把那张纸铺在地上，一一画了上去。鹿、鹤、猴子、小鸟、青草、石桥、云朵。
渐渐凑成了一幅热闹甚至有些滑稽的画。
周野蹲在旁边，一边啃着烤串，一边哈哈大笑：“小鹿，你这画得都成大杂烩了！这哪是祈愿纸啊，这是百兽图。”
赵青鸾站在旁边，虽然还有些顾及江鹤眠在场，但也忍不住抿着嘴笑。
沈青打趣道：“这放下去，河神看了都得眼晕，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太虚宗在办百妖聚会呢。”
林鹿现看着纸上那满满当当的图案，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她提起笔，在纸的最下方，写下了“平安顺遂”四个字。然后将这张承载着所有人奇奇怪怪印记的祈愿纸，塞进了河灯里。
“走吧，一起放。”林鹿现捧着灯，走到河边。
江鹤眠站在旁边，看着这群弟子闹作一团。
平日里在宗门，讲究的是尊卑规矩，她更是高高在上的峰主。可此刻在这光怪陆离的凡尘灯火里，她看着林鹿现蹲在河边，帮着周野调整灯的位置，听着赵青鸾别扭地跟陆云拌嘴。
江鹤眠眼底的冰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汩汩的春水。
她轻轻推开面具，露出那张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脸。
“师尊，快来看！灯飘走了！”林鹿现回过头，冲她招了手，笑容明亮得比天上的星河还要耀眼。
江鹤眠笑了笑，轻提衣摆，朝着那群热闹的人间烟火走了过去。
几人蹲在河边，将那盏画满了“鹿、鹤、猴子、小鸟、青草、石桥、云朵”的大杂烩河灯小心翼翼地推入水中。河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汇入了那片璀璨的灯海里。
“好了，接下来该放我的了！”周野一骨碌爬起来，从旁边捧起自己那盏巨大的河灯，连纸条都没塞，直接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气沉丹田，对着宽阔的护城河扯开嗓子大喊：
“河神娘娘在上！信女周野在此祈愿，希望我师尊以后能多给我买点好吃的！城南那家百年老店的酱牛肉，我要每天吃！还有坊市里的酸梅子、烤肉串！还有东街的苹果酱水糕、醉仙楼的八宝鸭，这样我还能投喂师尊和小鹿，让她两不那么瘦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仅把周围放灯的凡人和修士吓了一跳，连河面上飘着的几只纸船都被震得晃了晃。
林鹿现赶紧伸手去拉她：“周野，你小声点！这河灯要把愿望藏在心里，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不灵？”周野睁开眼，一脸不信邪，“怎么可能！我觉得说出来才灵啊！这叫心诚则灵。”
她转过头，一把抱住江鹤眠的胳膊，：“对不对啊师尊？说出来才灵的对不对？师尊您说句话啊！您不点头，河神娘娘肯定不敢答应！”
江鹤眠被她摇得发髻都快散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把这个逆徒一脚踹进河里的冲动，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松手。闭嘴。”
“我不！师尊您不答应，这河神就不认账！对不对啊师尊？对不对啊师尊？”周野完全不怕死，脑袋直往江鹤眠肩膀上蹭。
“周野！你要不要脸！哪有逼着师尊给你买吃的的？馋死你算了。”赵青鸾站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嘲讽。
林鹿现站在旁边，看着江鹤眠那副想拔剑又忍着，被周野缠得生无可恋的模样，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江鹤眠耳尖地听到了林鹿现的笑声。
她原本想发火的心忽然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软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林鹿现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无奈化作了纵容。
“行了。”江鹤眠一把将周野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冷冷道，“再吵，明天回了宗门，自己去后山把《含光剑法》练一百遍。”
周野立刻立正站好，乖巧得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师尊我错了，我不吵了。”
江鹤眠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又看了一眼忍俊不禁的林鹿现。她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在周野手里塞了几十块上品灵石：“先给你这些。明天回宗门，去百机峰支取一百块上品灵石，算作你这阵子练剑的补贴。买什么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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