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之上，符纹缠绕扭曲，轨迹诡异刁钻，完全超脱了常规符箓的脉络章法，既无雷火符的凌厉杀伐，也无镇煞符的沉稳厚重，处处是生僻迂回的纹路，看不出半分功用。
她心头微有诧异，却不多问，默默铺开一张崭新的黄纸，蘸足浓艳朱砂，凝神定气，循着拓本上的纹路轨迹，一笔一画缓缓落笔。
待最后一笔收尾，她敛息收了灵力，轻轻搁下笔。
下一瞬，整张黄纸微微发烫，一层莹白细腻的微光缓缓浮起，光晕温润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沈青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伸手拿起符箓，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对着天光反复细看。符纹完整通透，灵力充盈饱满，竟是真的被林鹿现完完整整画成了！
她又惊又奇，心里好奇得抓心挠肝好奇这符到底是个什么作用。
正思忖间，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踏着重步路过。
正是那肌肉紧实、肩宽背厚的体修阿荞。她肩头扛着两个沉甸甸的百斤石锁，步伐稳健如松，每一步落地都震得青石地面微颤，浑身筋骨贲张，一身悍然凛冽的体修气势，扑面而来。
沈青眼睛一亮，想也没想，手腕利落一扬。
那张刚成型的怪符脱掌飞出，“啪”的一声，严严实实贴在了阿荞宽厚的后背衣襟上。
符纸触身即燃，瞬间化作缕缕莹白微光，顺着肌理尽数钻进阿荞体内，无声无息，毫无杀伐异动。
阿荞脚步一顿，茫然转头，刚要开口问一句何事。
下一秒，异变陡生。
她那原本粗粝洪亮、震人耳膜的嗓音，陡然掐成了一道尖细圆滑、拿捏十足的内侍公腔调。
与此同时，她那常年负重练体、习惯挺直紧绷的魁梧身躯，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熟练无比地微微躬身哈腰，一双满是厚茧、力能扛鼎的大手，轻轻交叠拢在腹前，眉眼下意识低垂，一副恭顺拘谨的模样。
“哎哟，这位小仙子，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阿荞浑身一僵，大脑瞬间空白。
她脑子里疯狂嘶吼：我在说什么？！
可嘴巴根本不听使唤，那阴阳怪气、拿捏到位的公公腔调根本停不下来。她明明浑身肌肉紧绷，百斤石锁稳稳扛在肩头，蛮力充盈、分毫未减，身姿却卑微又恭顺，捏着兰花指的姿态无比娴熟，仿佛苦练多年。
“您只管开口，咱家鞍前马后，事事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半点不敢怠慢！”
周围瞬间死寂一瞬。
那沈青先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反差炸裂的一幕，足足怔了两息，随即再也绷不住，猛地捂住肚子，笑得弯腰弓背，死死扒着旁边的案几，笑得浑身发抖，几乎直不起身。
她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传闻已久的公公符，这玩意也不好得，没想到阿荞为了整自己，居然这么下血本，这玩意在弟子间卖的可贵了。
此符毫无杀伤力，不损修为、不减气力、不伤肉身，唯一的功效，就是强行篡改人的言行姿态与声线，不管你是顶天立地的体修，还是凛冽飒爽的宗门弟子，中招之后一律被迫化身躬身恭顺、腔调拿捏的内侍公公，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皆不由己，滑稽到极致。
一旁的周野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嘴巴，肩膀控制不住地疯狂抖动，憋得满脸通红，生怕自己笑出声惹怒当事人。
林鹿现立在原地，清冷的眸子微微眨了眨，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而扛着尊大石锁、一身腱子肉的阿荞，还在持续受控。她心底崩溃到极致，拼命想挺直腰板、沉声怒吼，出口却依旧是那尖细谄媚的公公调调：
“仙子快快解法！万万别让旁人瞧见杂家这模样！若是传出去，杂家日后在演武场可怎么立足啊！”
那沈青笑够了，直起腰来，正想说句什么，余光瞥见阿荞已经摆脱符的控制，正大步朝她走过来。那步子踩在地上咚咚响，石锁往地上一掼，砸出两个坑。
“沈师妹。”阿荞的声音恢复了粗粝洪亮，可那调子里的火气压不住，“你方才那符，哪来的。”
沈青见势不好，往后退了一步，干笑两声。
“阿荞师姐，我就是试试符效，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阿荞两步跨到她面前，伸手要抓她胳膊。沈青反应快，一矮身躲开，转身就跑。阿荞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案几，穿过空地，往营地那头跑去。周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青跑得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符肯定是你用来整我的！现在你活该！”
阿荞一听这话，脚下更快了。“我整你？我为什么要整你！”
“上回我把你的增肌丹换成增脂丹！你这次肯定是要报复我”
“胡说，这符明明是我要送你的。”
“送我？你那么好心？我不信不信不信。”
“明明是你喜欢收集那些怪符我才......”
两人一路追一路吵，绕着营地跑了小半圈。阿荞身形壮，追不上沈青的灵巧，沈青躲得狼狈，也没能彻底甩开。最后沈青一头扎进自己的帐里，阿荞追进去，可是也没有传出什么大的动静。
林鹿现把案上的东西收了收，笔搁回原处，剩下的空白黄纸码好。默默画着符，反正这纸笔都不要钱，自己正好多画几张备用。
周野在旁边坐着，拿了一根草茎叼着，看她画，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抽了一张纸自己练手。
林鹿现画了七八张，正收笔的时候，帐区那边有了动静。沈青和阿荞一前一后从帐里出来。沈青走在前面，步子有些虚，脸白里透红。阿荞跟在后头，神色倒是寻常。
周野叼着草茎看过去，眯了眯眼。“沈师姐这是跑累了？”
沈青没理她，走到案边，弯腰把林鹿现画的符抽走一张放到木匣里拿起来，抱在怀里，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我看你们练得差不多了，下午你们自己活动吧。”她说着又喘了一下，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像是嫌烫。
阿荞在后面咳了一声。“沈师妹，你脸挺红的。”
“跑红的。”沈青头也不回。
“跑了这么久，是该红。”阿荞点了点头，语气满是笑意，转身走了。
沈青抱着木匣站在原地，等阿荞走远了，才狠狠瞪了一眼那背影，回过头来催林鹿现和周野。“走了走了，别磨蹭。”
第11章 折耳兔
下午的课散得早。丹修那边只是让两人认了认药材，讲了讲火候，连炉子都没碰，便放人了。回到帐里天色还亮着，周野盘腿往榻上一坐，闭上眼，双手搁在膝头，不动了。
林鹿现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周野坐得笔直，呼吸匀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半刻钟，她身上浮起一层极淡的光，隐隐约约的，像晨雾罩在草叶上。
林鹿现没见过这个。观察了一会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坐着。”
周野睁开一只眼。“什么？”
“你方才那个样子。”林鹿现说，。这是在做什么。”
周野把两只眼都睁开了，愣愣地看了她两息。“我在修炼。”
“修炼为何要用这个姿势。”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引气入体啊。天地灵气从百会入，顺任督二脉下丹田，盘腿坐直了经脉才顺，手搁在膝头是定心印，怕你胡思乱想岔了气。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林鹿现摇了摇头。
周野坐直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不会引气入体？”
“不会。”
“那你怎么到炼气五层的？”
林鹿现想了想。“不知道。我没修炼过。”
周野半天没说话。她盯着林鹿现，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像头一回认识她。
“你没修炼过，但你炼气五层。”她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还是没嚼明白，“那你画符呢。画符不是要引灵力走笔么。”
林鹿现说，“灵力顺着我的心意而动罢了。”
周野靠在帐壁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她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像是在消化一件想不通的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行，那我教你。”
她坐直了，拍了拍身边的草席。“过来，盘腿坐好，背挺直，手搁膝头。跟我一样。”
林鹿现起身坐到她对面，盘好腿，手搁在膝头。周野伸手在她背上按了一下，让她把腰挺直。
“闭眼。先别想别的，把心思沉到丹田去。丹田在脐下三寸，你手按的那个位置再往下一点。找着了没？”
林鹿现按了按，点了点头。
“然后慢慢吸气，别急。天地灵气从百会进，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丹田停住。你试试。”
林鹿现闭上眼，按她说的做。往常她从不刻意做这些，灵气自己就在体内流转，从不需要她操心。
可这回她主动去引，忽然觉出不一样了。天地灵气从百会灌进来，一缕一缕的，顺着脊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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