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赞阿克家里有马有牛有羊,各个漂亮。看着兰了扰来到马场,贡德勒很惊讶:“阿加(姐姐)?你怎么会过来?”
贡得尕把草料抱出来,“我来骑马。”兰了扰朝他喊道,“那匹火鬃马在不在?”
“切,你每次都想着骑她。”贡得勒和她拌嘴,“你这么不去试试我们新进的马?那家伙的脾气很不好!”
贡得尕一巴掌呼在他弟弟后脑勺。“阿爸出去了,”他说,“马都在马厩里面,早上喂了草,也该让他们出来动动了。”
“你们进了新马?”
“嗯,前天才到的。”
“看来这回的简单,不需要叫我来驯。”
贡得尕语塞:“倒不是……我们没有打算留着她。”
“哟,”兰了扰来了兴趣,“什么马?”
“黑汗。”
鹿璃在旁边默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阿克哈-塔克马?”
“苍天!”兰了扰惊叹,“汗血宝马!”她一把拍在贡得尕肩上,眼里全是对好马的渴望,“我要看看!”
贡得尕把草料扔给弟弟,带着两人来到马厩。“一头八个月的母马,”他一边朝着一排整齐的马棚边走,“阿爸买下来为了今年的大赛。”
鹿璃扭着头应接不暇的看着路过的马匹。她并不是很了解,但是看着毛色和体量,贡赞家的都是不差的货色。
兰了扰听着他的话,忽然说:“性子不好?”
贡得尕回头看她,神色很无奈,笑道:“不是‘不好’,是很烈。从到家的那一刻一直不准人摸,桑德阿克差点被她踹到。”
说话间,三人走到这个单独的马厩隔间。
面前俨然是一匹过于吸睛的黑马。
阿克哈-塔克马是经典的热血马,白色是大家熟知的“汗血宝马”,但是内行知道黑汗的价值。低调短鬃是劲风下的草野,黑曜石般闪耀的瞳孔迸发出不羁和狂妄的姿态,每一块皮下的肌肉如满弓的弦,不停的刨着蹄子。
兰了扰两眼一亮:“果然是好马!”
黑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鼻孔里喷出一串热气。
“小心,”贡得尕说,“她不好驯。”
汗血宝马的烈性是天生的王权,在基因里镌刻着匈奴人的弯刀和波斯人的酒樽。暴烈的化身,千百年来是绝对统治力顺从的象征。
兰了扰笑了,回头看贡得尕:“女孩儿?”
“嗯。”
“看看,”兰了扰回头,眼底全是欣赏,“多漂亮的姑娘!”
几乎是一个冷知识,自然界里雌性的忍耐力和坚韧度都会比雄性要强。马群遵循传统的母系类社会,雌性担任了重要的精神力量。尤其像汗血宝马中,居于马群中心的母马可以持续奔跑很久。
因此,无论是耕作类还是竞技类,有经验的牧民们会更钟于母马。
“有没有马具?”
贡得尕和鹿璃同时看向兰了扰。
“不行!”贡得尕立刻说,“太危险了!阿爸不在,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接触她——”
“桑德阿克呢?”兰了扰问,一边开始挽袖子。“我受伤了不用你们负责。不是驯不动么,正好我今天来试试。”
鹿璃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兰了扰回头看她眸光灼灼,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只是轻轻的拍了拍鹿璃:“没事的。”
经不住兰了扰的软磨硬拍,贡得尕把桑德找来了。
“(藏语)桑德叔叔,”兰了扰走上前,双手合十作揖,“我要试一试这一匹马。”
“她很烈。”桑德说,看着已经不满长时间围观的人类、开始低声嘶吼警告的黑汗,“八个月,正好是最倔强的时候。”
“八个月也是最好的驯服时期。”兰了扰坚持道,“我想试试,万一我帮您驯服了呢?”
“万一你要是驯服了,这匹黑汗任你骑!”
几个人回头看到说话的人。
“阿爸。”贡得尕喊道,看着和贡赞一同走过来的贡得勒。
贡赞依旧穿着宽松的藏袍:“但是你要小心,她会踹人。”
兰了扰经得同意,立马来的精神。“这可是您说的!”海青色的眼珠里迸出些许激动,“我不用您负责安全,但是驯服了,这匹好马归我骑。”
“好啊!”贡赞背着手笑道,“你要什么?”
鹿璃看着一旁把木桩都撅折了黑汗,忍不住皱眉。
“我要一套马鞍。”
贡得尕摇摇头:“没有人能够给她穿上。”
兰了扰思索了一会儿,“那我就要一条皮鞭,带锁链,铁做的倒刺的。”她一边说,朝屋子走去,“您只要不心疼这马落伤就行。”
鹿璃跟着她走进屋里:“现在要干什么?”
“你可以跟他们围观一下藏族牧民真实的驯马场景。”兰了扰笑道,一边熟练的拿起护具捆在关节上,“我要换双鞋。”
“你真的要驯?”
“嗯哼。”兰了扰把特制的到膝皮靴套上,将皮带扣好,“别担心,我有经验。”
“你驯过汗血宝马?”
“那倒没有。”女人笑了笑,“但是估计性子都差不多。热血马都一个样儿,血性,暴躁,又年轻气盛。”她把紫色衬衫塞进裤子里,挽起袖子,小臂上露出深深浅浅的疤痕,“小时候不吃点苦就永远都是倔马。”
“你连马鞍都不要?”
“看样子用不上。”
马厩前,黑汗看着有人靠近,又开始低声威胁。兰了扰正对着她,隔着马栏和她四目相对。
“她有没有名字?”
“还没想。”贡赞说,“你取一个吧。”
兰了扰看了看马儿。黑汗的眼睛很亮,很透,那股暴戾和不好惹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收着的。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鹿璃,一瞬间脱口而出一个很轻的藏语词。
“哈勒扎。”
“行。”贡赞说,贡得尕开开另一边连通这个马厩的单间门,让兰了扰从侧面进去。男人把皮鞭递给她。
贡得勒兴奋的不行,但是所有人都不敢高呼刺激马儿。兰了扰把皮鞭简单的别在腰间,爬上马栏。
“真的没事吗?”鹿璃肉眼可见的紧张,低声问旁边的人。
“如果是别人,我们会担心很的。”贡赞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但是如果是白玛啦,那就没有问题。”
“她是一个强壮的女人。”
黑汗感受到侧面有人进入自己的领地,昂首嘶吼声变得尖利。贡得尕在外面用绳子拴住马头,尽量帮助兰了扰控制,但是黑汗也不甘示弱的一个劲儿撅蹄子。
兰了扰已经爬到栏杆上,黑汗一脚踢在木栏杆上,腰杆粗的木桩微微颤动。
女人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双手攥住黑汗的鬃毛,两腿夹在马肚子上。
果然这一接触动作引来了黑汗的不满,她向后仰头,瞬间的爆发力把栏杆外贡得尕和桑德扯着的绳子甩脱!
马厩还是过于狭小,黑汗只能通过一个身位的甩动和弹跳企图把兰了扰摔下去。不愧是汗血宝马,爆发力惊人之大,一次前抬腿跳跃几乎顶到马棚!
在一匹八个月大几乎与成年马匹身形无异的打鸡血的汗血宝马面前,人类还是过于的脆弱和渺小。黑汗的一撅梯子,因为没有马鞍挂脚,兰了扰惯性力量拦腰被甩在空中,整个人几乎呈折叠状态,仅靠着双手攥住马脖子维持。
又是一脚“咚”的踹在木桩上,鹿璃感觉头顶的木梁都跟着颤了颤。
不敢想,这么一脚砸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就这么跟西班牙斗牛一样甩了一会儿,兰了扰左手绕紧鬃毛,大喊一声:
“开!”
贡得尕赶紧把面前的栅栏拉开,所有人一时间远离马门,贡赞摁着不太有经验的鹿璃扑进空的隔间。
同一瞬间,黑汗看见眼前让出的通道,如同离弦的箭,呼出一空气猛地冲出去,地面传来震动,草皮都掀开了不少。
鹿璃扶紧栏杆,感受到地面和木栏带来的震颤逐渐减缓,众人走出马厩眺望。
“人呢?”
贡得勒眼尖,兴奋的指着远处大喊:“那里!”
鹿璃朝男孩指的地方看去。
浓绿的草野中飞驰着一条黑线,和一抹紫,衔接在碧天绿草之间。黑汗马与生俱来的奔跑是自然赋予的最富有张力的动作,每一个瞬间都如同一幅画一般。兰了扰整个人严丝合缝的贴着马背,风声呼啸而过,黑汗漫无目的的狂奔在平原上。
!!
太危险了,假如现在一个不留神摔下来,就算不被马踩到,这种恐怖的加速度也是直接进医院的程度!
不过她身边的两个老头儿看上去轻松得多。
“不用担心了。”桑德说,一边转头朝贡赞唏嘘,“你这么一匹好马,还是归兰阿妹呢!”
“黑汗驯服需要让她跑,不断地磨她的意志。”贡得尕在旁边跟鹿璃解释,“以兰了扰的能力,后面就是她的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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