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了扰打断她，声音颤抖：“所以她身上纹烙印了？”
每一个人在成为杀手的一个标志之一，就是纹身。
第一个纹身图案往往就是自己的代表物，是第一个雇主打在自己身上的记号，也是伴随着一辈子可查的证明。
兰了扰觉得杀手像藏民放牧的羊，每一只牧羊从生下来之后就会被牧民在屁股上印上号码方便记忆的。
“没有。”
海的康的回答很轻却有力，接住了兰了扰那颗差点碎了的心。
“她可是在我手底下欸。”她笑道，咕嘟嘟的灌了半瓶啤酒，打了个嗝，“你忘了我是谁了？”
兰了扰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回来了一点。
“放心，”海的康懒懒散散的说，“我这辈子没欠过几个血契，既然收回了你的，那么一定是能够做到的。”
她看出兰了扰的不安，叹了口气。“就算不是你的血契，她也不能死。”
兰了扰冷笑一下：“你也知道。”
海的康当然知道。“但是你也要相信一下她。”
兰了扰愕然，没有反应过来。
“鹿璃也许年轻，也许鲁莽，也许感性，但是她拥有足够的智谋和一颗强大的心以及纯粹的感情。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可以去感受到。你要允许她有那么一刻，去保护你。”
“……”
鹿璃走进来，端着冒着热气的汤。她坐到窗边，小心的把兰了扰抱起来。
兰了扰感觉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没有办法控制，软绵绵的靠在她的怀里。
她把后脑勺靠在鹿璃的颈窝里，她看不见，索性闭目颔首，乖巧的等待投喂。
“真肉麻。”
这么温馨的画面冷不丁的被海的康煞风景的感慨打断。
兰了扰也一点不客气：“觉得肉麻就滚。”
海的康朝两人做了个鬼脸：“我就不。”
兰了扰不以为意，安静的被鹿璃喂了一块鸡肉，吐出的骨头就这么被鹿璃的手掌接着。“我现在在哪里？”
“腊戍。”
“奚婋死了吗？”
海的康被她的问法逗得哈哈大笑：“你希望她死了吗？”
兰了扰被鹿璃一口一口把新鲜的鸡汤鸡肉喂进嘴里，暗自庆幸自己的胃在此刻没有作妖。
“好问题，奚婋跟阮阿娅一样，就像是嗓子眼里的苍蝇。”
吐不能吐，咽不能咽。
“没死。”海的康单手轻轻一捏，喝完的易拉罐就像纸杯一样压成一片，“但是那个家伙身体没你好，车祸之后受伤比你严重。”
“醒了吗？”
“目前没有。”
说话间，大半碗鸡汤被喝完。兰了扰半阖着眼，因为伤痛而微微蹙眉：“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鹿璃喂完把碗放在一旁，就这么继续抱着她。兰了扰很喜欢窝在她的怀里，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往里凑近，她抬起右手，一面问，一边触摸着鹿璃的脸。
“我发现了奚婋的GPS。”
兰了扰的动作一顿。“什么？”
“唔……应该说是我的账号忽然间被她给黑了。”海的康笑道，“然后莫名其妙给我留了一个代点。”
奚婋在交易前就找到海的康了。还得是奚婋，兰了扰想，没有这个体弱的天才，她们极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墨萨到腊戍可不是小距离。”兰了扰朝她的方向抬头，一双海青色的眼眸空洞不聚焦，“怎么把我们两个运过来的？”
“不是小距离，所以花了我大价钱。你和奚婋在那边出了事，暗网也跟着维和部队到达的地点为中心开始搜寻。要不是老娘，你和你心爱的小人儿，”海的康指了一下鹿璃，“就等着奈何桥前聚会吧。”
兰了扰轻轻的挑了一下眉。
“收回了两个血契呢。”海的康笑着解释道。
……难怪。
“奚婋的交易雇主是Y，奚婋跟我说，这个Y叫玛音，”兰了扰收回手，被鹿璃握住手指，她也不恼，就这么被身后的人闹着玩，“是弗阿么身边的一个人。”
海的康似乎早就知道这个人：“哦，见过了？”
“……”
海的康立马猜到了：“被她的脸惊到了是不是。”
兰了扰不否认：“也难为他找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小玩意。”
“别管弗阿么找不找，李宗弟是被抓了，但是玛音跑了。她是弗阿么手底下的人，消息早就带过去了。”海的康顿了顿，“黄金池清池子了，从昨天晚上开始24小时竞价，竞价对象是活的你。”
兰了扰感受到身后的人浑身一僵，她笑了笑，反手拍怕鹿璃。
“黄金池清池，意味着出价者包场，在权限时间内无条件提出目标要求。黄金池里的交易是杀手世界里最正规的竞拍交易方式，每一位叫价者都需要‘实名制’交易，并且有实时监控浮动，确保价格和秩序。”
海的康把那个易拉罐搓成一根长条，发出刺耳的声音。
“很好玩。”她的语气玩味，“玛音同时带去了你和奚婋的消息，可是江山和美人，他居然要后者。”
兰了扰嗤笑一声：“因为全世界的杀手的眼睛都盯着奚婋，但我不是。这是两码事。”
在场的人很默契的沉默了几秒。
“后续打算怎么办？”兰了扰问。
“你们两个？”海的康把搓成长条的易拉罐瞄准木门，猛地一掷，下一秒，一声尖锐的闷响，易拉罐钉在了门头上，“先等你们够下床再说吧。”
兰了扰没有接话。
海的康站起身。“没有人知道你们两个在我这里，你呢，在自己好起来之前也不要给我找事。玛兰会留在这里，但是我比较忙。”
兰了扰哼哼两声：“你忙个屁。”
“当然是为了掩护你们两个‘白吃’。”
海的康的耳朵和她一样尖。明明兰了扰看不见她，但完全可以想象到康嬢满脸黑线咬牙切齿的样子。
第83章
兰了扰发现这次的受伤恢复期似乎格外漫长。
“老了嘛。”已经苏醒但虚弱到卧床不起、连如厕都需要人帮忙的奚婋很平静的说出扎心的话，“你几十年如一日的过着被追杀的日子，再好的身体也被耗得不少了。”
“……”兰了扰寻着声源处转过头，“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奚婋半躺在床上。兰了扰不让说，她就真的不说了。
但是兰了扰又不是一叶障目的人，奚婋没说出的话她当然清楚。“我不能停下来。”她轻声说，一面扶在桌面上，摸到水杯，“我这样的身份，停下来会死的。”
奚婋转过头看着远处外屋的兰了扰，微微驼背的坐在木桌前，那双海青色的眼睛依旧很透亮，但是因为内部神经损坏导致无法聚焦，空洞的看着自己的方向。
奚婋没有回答，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想到了佛陀的面相。
这么腌臜的地方，生的如此善面。
“你的眼睛，”她说，“还没好？”
“比前段时间好一些了。”兰了扰抬手在面前晃了晃，“今天起来之后可以看清色块团，类似于高度近视？”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
“嗯？”
“被剥夺了感官的感觉。”兰了扰的身体简直是天生的杀人工具，她拥有超出常人的骨骼、体型构造、体力耐力，以及感观洞察力，“应该是有生之年最残废的一次了。”
奚婋凝视着她，眉心微微的一蹙。
“胃癌细胞癌变过程中可能引发机体其他器官的病变。”她忽然说，“包括但不限于身体各器官的衰败，或者感官失调紊乱。你的胃癌加重了？”
兰了扰没有回答她，在奚婋都看不见的细微动作中耳廓一动，然后猛地转过头，朝着明明没有人的门口：“说了不准偷听。”
奚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有些诧异的看见门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是鹿璃。
奚婋收回目光，缓缓的深呼了一口气，感受到受伤的肺脏处的疼痛，无语的说：“好吧，我应该收回我刚刚的话。就你现在这个水平，我应该多担心我自己一点。”
兰了扰站起来，摸到了靠在桌子旁边的一根拐杖。
“我只是瞎了，”她笑道，一边拄拐朝门口走去，“又不是聋了哑了麻了丧失嗅觉味觉了。”
她伸手，摸到了鹿璃的脖子。
她的小孩的皮肤永远温热，鹿璃从不对她设防，她一手就摸到对方的颈动脉，那里跳动着鲜活。
兰了扰闻了闻，笑道：“好香啊。”
鹿璃带着她走回去，把一个碗放在桌子上，另一碗递给卧床的奚婋。“鱼粥。”她走回来，扶着兰了扰坐下，“尝尝？”
“你捕鱼去了？”兰了扰摸上碗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嗯，”兰了扰听见她的回答，语气里充满着装作不在意的小骄傲，“我编了个竹篓，放在溪口，今天早上网了一个上午，抓了两只手臂粗的青斑。特别新鲜，这碗粥用了一只，另一只我打算今晚炖个汤给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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