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雨点落下来。
一旦开了口子,就愈发不可收拾。雨声渐密,雨势非凡,帝都前段时间万里无云久了,这场雨似乎像是老天奶的一场倾泻,大的成了雨浪。
鹿璃也不管,就这么跪着。
她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被打湿透,黏在身上,阴湿的环境让膝下的水泥地变得更硬更冷。雨点很猛,砸在她的头、后颈、肩背和胸前,几度冲刷得她不得不低下头呼吸。
但是几秒钟后,鹿璃又抬起头,任由大雨泼在自己脸上。
就这么被浇了不知道多久,九月中的时节,鹿璃感觉自己的四肢末梢已经开始发凉,忽然听到澎湃的雨声中夹杂有脚步声。接着,头顶倾泻而下的雨水停止了。
鹿璃抹了把脸,抬头看见自己身侧站着一个穿着一套灰色中山装的清瘦老男人,莫约五十岁,打发胶的头发花白,带着一副金丝眼睛,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这个男人鹿璃有印象,姓周,是池家老宅里的男管家。
“梨子。”他微微欠身叫鹿璃,“夫人让我转告您,不要做无意义的努力。”
“是要赶我走吗?”
管家的默认就是答案。
鹿璃把目光收回来:“那我就继续这么跪着。”
于是她头顶的那把伞消失了,铁栅栏依旧是锁上。
周身冰冷浸泡和被冲刷的感觉让鹿璃有些恍惚,她猛然惊觉半年前的自己在哪里经历过这般感受,淹没了的感慨的情绪充斥她的胸腔。
跪在这样的雨里,鹿璃才泛起当初闯热带雨林时迟来的后怕。
但是不等她过多思绪,那把伞再次撑过来:“夫人让我转告您,要跪就进去跪。”
玄关处,鹿璃整个人完全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站在褐红色地毯上,把地毯浸湿了。
池弋瑧已经完全打点好家里的人,除了管家把她带进门——带到玄关的毯子前,之后,他收了伞就离开了。
没有人照应她。
鹿璃看着面前巨大的琉璃玻璃屏风把这里和真正的屋内隔开,目所能及的地方很普通,唯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偏头就可以看见远处遮挡不住的一座老式挂钟。
她深吸一口气,又跪了下来。
至少这里跪着无风无雨。
挂钟摆动,机械发出的声音和窗外的雷雨声、屋内水滴声、香炉闷焚声交错着,莫名有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不打算说什么?”
鹿璃跪的有些缺氧,忽然听到屋里传来这么一声。
一个很老成的声音,但是中气十足,口齿清晰。如果单听声音,绝对无法和一个接近耄耋之年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瞬间浑身紧绷,没由来的紧张起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说话,就继续跪着吧。”
“您为什么让我进来?”鹿璃闻言,心急的把来的时候准备的说辞完了个干净,干巴巴的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真是一点城府架子都没有,倒是把对方给问住了。随即,鹿璃敏锐的捕捉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很轻、快,大概是普通人无法感知到的程度。
“我以为你会问点有营养的问题。丫头,你是去一趟南边把脑子打坏了,今天大费周章的跪在雷雨夜里一个小时就是为了问我为什么让你进来跪着的?”
鹿璃抬头,看到从琉璃屏风后面走动的一个恍惚的身影,很矮小。
“……”鹿璃本来就紧张,被她这么一问更是大脑空白,“您让我问的。”
这话不仅没营养,还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那个身影一顿,然后沉默的从屏风后走出来:“这么多年没见,虎潦儿的性格倒是一点儿没变。”
池弋瑧穿着一件正红色粤式旗袍,缎面苏绣二凰戏珠,脚踩一双薄羊绒褐色平底拖鞋,雨夜稍凉,她加了一件墨玄色桑蚕丝夹绒披肩。
老妇灰白的头发很茂盛,整齐的梳成一个后髻,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除了左手手腕上的一串编织红线。
她站在鹿璃的侧前方,居高临下的看她。
鹿璃也回视她,心里暗自惊讶。
池弋瑧怎么算也要有八十上下,身形却丝毫没有老人姿态——没有老人肥、佝偻,也不瘦削。皮肤松弛和斑化的很自然,但气质说比自己父亲还强,不为过。
“……”
池弋瑧大概是很久没有被这么对视了,浅蹙了一下眉:“叫你进来跪着,是因为今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一个晚上给你跪美了,第二天病了我还要去鹿家赔罪。”
鹿璃谨慎的收起自己的目光:
“我找您有事。”
“我这不是见着你了吗!”池弋瑧双手环臂抱在胸前,有点无语的拉长音调,“泼皮无赖的死丫头,见着了也不说你找我什么事。”
“您知道。”
池弋瑧一挑眉,理直气壮:“我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几秒后,池弋瑧不大变化的脸色稍沉。
“你要是真的不说,我这儿也不留客。饭还没吃呢,”她说着就要转身往里走,冷声道,“给我演苦肉计?我可不是你对象。”
“我为了兰了扰!”
鹿璃声音发紧,吼道。池弋瑧转过去的背影停住,鹿璃无法参透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心思,只有紧张。
“吃饭了吗?”
唔?鹿璃没有反应过来:“还没。”
“进来吃饭。”
*
池弋瑧如今独居帝都池家老宅,空荡荡的大屋里只有她和几位务工的阿姨叔叔。不过今晚这么唐突的拜访,鹿璃怀疑,池弋瑧是料到了的。
“小张,”池弋瑧走到餐桌前,朝厨房里的阿姨喊,“煨一碗炖盅来。”
鹿璃被女管事带着去楼上换了干净的衣服,顺便冲了个热水澡。衣服是宽大的褶色亚麻仿唐氏长袍,不过尺寸有点小,她穿着只能遮住膝盖。
池弋瑧抬头看着她,打量了一下这身怪异的装扮:“……你长得太高了。”
身高原因,鹿璃只能颔首看她。她没回答,略微拘谨的站着,腹议终于算是知道池田靖的娇小到底遗传了谁的身型。
“坐吧。”
饭菜不算丰盛,也不算健康。池弋瑧很喜欢吃辣,重油重盐,很典型的赣西甚至南边的口味。如果不是因为鹿璃曾经卧底时期适应过金三角独特的菜式风味,恐怕这顿饭是难以下咽。
“你应该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不是小事。”
鹿璃沉默低头吃饭、胡思乱想的心思被打断,她抬头看了一眼池弋瑧:“不是小事,才来找您。”
池弋瑧夹了一筷子青椒,冷笑一声:“你以为找了我就有用?”
一针见血。
鹿璃心里没底,“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她声音发虚,“但现在这个局势,我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这就是你冒然闯入老宅二话不说就往门口一跪也不管刮风下雨会不会被雷劈死的作死行为的借口?”
鹿璃缩着脖子乖乖听训。不过池弋瑧这话也不算训斥,只是有些无奈,神色……鹿璃似乎在哪里见过。
“您得救她。”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白,斟酌许久,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话出口,没有引来任何的气氛,仿佛空气被按下暂停键。
沉默是慢性毒药,鹿璃只能听见自己疯狂乱跳的心脏声。池弋瑧毫不掩饰的看了她一眼,目光朝不远处站着的管家看去。
“老周,让人先出去吧,吃完饭再叫来收拾。”
务工的阿姨们一走,空间里只剩下鹿璃她们两人。这下,鹿璃是没有第二次勇气说出那句话了,她捏着筷子,有些出神的戳米粒。
“我为什么要救她?”
这句反问的语气非常微妙又窒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让鹿璃很不舒服。她下意识皱眉朝池弋瑧看去,却在看见对方那张下颌微扬、略带睥睨的眼神的下一秒收了回来。
“……她是0020111,”鹿璃硬着头皮回答,“至少目前是的。虽然更多的我们无从知晓,但是有人证物证,都可以确认她几十年来对我方的贡献!”
“所以呢?”池弋瑧轻轻的舀起一勺汤。
“所以她值得您救!”鹿璃稍稍拔高声音,“而且她活下来可以补充完善当年前线的真实情况,这难道不是理由吗?”
池弋瑧把勺子放下,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声音:
“孩子,这个世界只有死人是诚实的。活着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麻烦。她的贡献当然很伟大,她是个英雄,不过普通人和英雄之间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都会死。”
鹿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她此刻有些五雷轰顶。
“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恨我,”池弋瑧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认为我是一个专制独裁又残暴的恶人。
“你自作主张,为了儿女私情私自行动、跟随兰了扰跑到金三角的幼稚举动,本身就给忙的脚不着地的国安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按照原计划,是0020111独立对接关于缉拿Satan及其组织的行动任务,也因为你这个麻烦,我们不得不跑去和【摆渡人】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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