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
“不骗你。”钱誓凑过去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我连你一个都看不过来。”
沈故谦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第二个吻,但耳根已经红了。她抱着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钱誓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被逗笑了的弧度的脸,心里那层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往上翻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沉了下去。但她没有立刻原谅她。她站起来,把柠檬从茶几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朝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钱誓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跟上”的意思,钱誓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进了卧室。
后面的事情从卧室的床单上开始,中间经过了一些钱誓试图解释和沈故谦拒绝听的环节,最后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用其他方式交换的确认。沈故谦在这件事上比平时主动了一些,像是要把下午那些被搭讪的画面和那些投向钱誓的目光用这种方式覆盖掉。钱誓配合着她,在某个间隙里低头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汗浸湿的、散着碎发的脸和那双正在努力维持主导权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吃醋的样子确实挺可爱的。
结束之后两个人出了一身汗。沈故谦从钱誓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胸口还在起伏着。钱誓偏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透了的碎发拨开,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那层惯常的轻松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正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的质地。
“阿谦。”
沈故谦睁开眼看着她的侧脸。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妈……”
沈故谦看着她。钱誓的目光没有在看她,而是落在天花板某处不清楚的光影交界线上,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回去了,脸上是一种很平静的、但沈故谦能读出底下压着东西的表情。沈故谦想起北城公墓里那块墓碑,想起钱誓跪在碑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在ICU里醒过来之后那些被压着的、不太提起的东西。她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钱誓的腰上,手指贴着她的皮肤轻轻收了一下。
“好。”沈故谦说。
钱誓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偏头看着她。沈故谦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话。钱誓看着她那双眼睛,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她,把脸贴进了她的肩窝里。沈故谦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揽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第二天早上她们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北城五月底的阴天不冷,空气里带着一层湿润的、像是要下雨但又没下下来的沉闷。钱誓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故谦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袋从路边花店买的白菊和一小盒桂花糕——她记得钱誓说过她母亲爱吃这个。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在城北公墓的站台下了车,沿着那条通往半山腰的石板路往上走。钱誓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沈故谦跟在她旁边,没有去牵她的手,只是保持着和她平行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那块墓碑前面的时候,钱誓停了下来。碑面上刻着“陈秀兰”三个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水泥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被风刮来的碎叶。钱誓蹲下来把那层灰和碎叶用手拨开,然后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又把桂花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沈故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钱誓在碑前跪了下来。沈故谦跟着她在旁边蹲下来,没有跪,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钱誓跪在那里,看着碑面上母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沈故谦没有催她,就那么蹲在旁边,手掌贴着她的肩头,感觉到那层外套布料下面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太明显地抖动着。
“妈,”钱誓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阴天的空气压得很低,“我回来了。阿谦也来了。”她顿了一下,“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故谦能感觉到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变快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来,在自己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钱誓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脸,就那么攥着。她跪了一会儿之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沈故谦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那束白菊和那盒桂花糕,还有碑面上那三个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浅了的字。
钱誓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台阶下面走。沈故谦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响动。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的时候钱誓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的方向。那个方向被柏树丛挡着,已经看不到碑面了,只能看到一片深绿色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钱誓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伸手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
“走吧。”她说。
沈故谦把她的手反扣住了。两个人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下走,阴天的光线从云层里漫下来,把整条路和路两旁的柏树照成一片柔和的、没有阴影的灰绿色。沈故谦偏头看了一眼钱誓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上山的时候松了一些,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沉了。她攥着钱誓的手指,没有松,一直走到山脚下的公交站。
第95章
刘郄彦的咖啡店在北京开分店这件事,沈故谦是从林卿浅的朋友圈里知道的。
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卿浅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张咖啡店的橱窗照片,橱窗上贴着一排手写的豆单,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墨绿色的底,白色的法文字母,跟金陵那家老店一模一样。配文只有一句话:“北京分店,今天试营业。”底下跟了一串评论,常捷玫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晁悦发了一颗爱心,小周发了一个“林姐什么时候请客”。沈故谦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认错那个logo,然后放下筷子给林卿浅发了一条消息:“刘郄彦的店?”
林卿浅回得很快:“嗯!她上个月过来筹备的,今天第一天试营业,沈姐你有空来看看呀!”
沈故谦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金陵那家藏在老城区街口的咖啡店,想起那扇墨绿色的玻璃门和门口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藤编椅,想起那杯温水和那盒被推过来的纸巾,想起那个靠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杯的、带着一种沉稳距离感的女人。
她又想起林卿浅在医院走廊里被自己拒绝时的样子,想起她攥着自己手腕时颤抖的手指和通红的耳尖,想起她一个人在拉吧里喝醉被自己扛回去的那个夜晚。她把手机锁屏放在餐盘旁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给林卿浅回了三个字:“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沈故谦跟钱誓说了这件事。钱誓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给柠檬梳毛,听完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刘郄彦?就是金陵那家咖啡店的老板?”沈故谦点了点头。钱誓把梳子放在旁边,柠檬立刻从她腿边溜走了,跑到沙发扶手上蹲着舔自己刚被梳乱的毛。钱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猫毛:“我跟你一起去。”
沈故谦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
“看看你那个朋友的店。”钱誓说,“顺便看看你那个实习生跟人家老板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沈故谦没有反驳。她其实也挺想看看的。
北京分店开在城东一条新开发的文创街区里,整条街两侧是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店铺,咖啡店、书店、手作工坊和几家独立设计师的服装店错落排开。刘郄彦的店在街区尽头拐角的位置,门脸比金陵那家大了一些,但风格一脉相承——墨绿色的门框,大面积的落地玻璃,门口摆着一排绿植和两把折叠椅,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豆单和当天供应的甜点。沈故谦和钱誓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从街对面那排梧桐树的叶缝里筛下来,落在店门口的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当。店里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吧台前面有两个年轻人正对着墙上的豆单研究。沈故谦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从吧台后面那排咖啡机和手冲壶,到墙上挂着的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再到角落里那张摆着杂志和报纸的小圆桌——然后她看到了吧台后面的两个人。
刘郄彦站在手冲架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低头注水。水流从细口壶里均匀地注入滤杯,咖啡粉在热水里膨胀起来,她盯着那个膨胀的弧度,神情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林卿浅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杯子,但她的目光根本没在杯子上,而是偏着头看着刘郄彦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弧度。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慢到那块干布在杯壁上转了好几圈都没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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