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105)

  沈故谦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和那根贯穿身体的钢筋,然后朝赵明招了一下手。赵明从尸体旁边站起来,踩着水走过来。沈故谦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让他把尸体整体装袋运回去,现场的水样和泥样取三组备份,钢筋的两端要单独保护,不能碰掉上面可能残留的任何附着物。赵明一一应了,转身回去安排。

  就在赵明转身的时候,天边闪了一下。那道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把整片荒地和那几栋厂房的轮廓在一瞬间照成了一张过曝的、惨白的底片。闪电过后紧接着是一阵闷雷,从那片铁灰色的云层深处滚过来,低沉而持续,震得脚下的泥地都在微微地颤。现场的民警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天,有人骂了一声这鬼天气,有人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雨没有因为那道闪电变小,反而下得更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上面把整条河又倒了一遍下来。

  沈故谦在那道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正好面向那具尸体。白光闪过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尸体身上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和那根从后背穿出来的钢筋的反光,看到了死者那张被泡得模糊的脸和那双半睁着的、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眼睛。白光灭掉之后那片画面还在她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拍,然后被雨幕重新覆盖。

  她站在雨里,雨衣的帽檐往下淌着水,雨靴里灌了一点水,脚趾头浸在湿冷的水里。她转头去找钱誓的身影,钱誓站在警戒线旁边,正低头用袖子擦脸上的雨水。她大概是感觉到沈故谦的目光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碰了一下。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洗过的、素净而安静的脸,忽然想走过去。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转回头去,重新走向那具尸体旁边。

  赵明正在和陈乐一起把尸体往装尸袋里移。沈故谦走过去搭了一把手,三个人合力把那具僵硬的、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尸体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袋子的表面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反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她蹲下去把袋子的两端扣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套上沾的泥和碎屑,然后把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塞进了雨衣的口袋里。

  现场的取证工作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雨没有停,天也没有亮起来,那片铁灰色的云层把整个下午压成了傍晚的亮度。民警们在厂房周围拉起了第二道警戒线,把发现尸体的位置和周围可能留下痕迹的区域都围了进去。陈乐拍完了最后一组照片,把相机收进防水袋里。赵明带着两个实习生在泥地里做标记和取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沈故谦站在那栋半塌的厂房门口,看着赵明他们在雨里忙碌的身影。钱誓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两个人并肩站在厂房的屋檐下,雨水从屋檐边缘淌下来,在她们脚边汇成一道连续的水流。钱誓偏头看着她:“能回去了吗?”

  沈故谦摇了摇头:“还要等赵明他们把物证整理完,我过去看一眼再走。”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钱誓那张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的脸和贴在额角的湿头发,“你要不先回车上等着?”

  钱誓想了想,没有拒绝。她伸手碰了一下沈故谦的袖口,手指在那个被雨衣覆盖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警戒线外面走去。沈故谦看着她那个被雨水浇透的背影消失在厂房的拐角处,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那片被雨水泡着的荒地和正在忙碌的赵明他们。

  天边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那道闪电离得更近了,雷声紧跟着劈下来,震得厂房顶上的碎瓦片响了几声。沈故谦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闪电照亮的、正在快速移动的云层,雨从那个方向打过来,更密了,打在雨衣上发出的声响连成了一片持续的嗡鸣。

  她站在那栋半塌厂房的门口,看着面前的现场和远处被雨水吞没的城市轮廓,感觉到一种很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正在从那具尸体的伤口里往外渗。她把手插进雨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副翻面的手套,指尖碰了一下那层被雨水泡软的橡胶。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朝赵明的方向走过去。

  第97章

  审讯室在分局一楼最东头,两间并排,中间隔着一道单向玻璃。沈故谦路过的时候从走廊里看了一眼,左边那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军绿色钓鱼马甲,面前的一次性纸杯被他攥得变了形,嘴皮子翻得飞快,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右边那间里坐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稍微瘦一些的男人,正低着头盯着桌面,偶尔抬一下眼看看对面的民警,又垂下去。

  两个钓鱼佬是暴雨第三天下午被找到的。他们那天报警之后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又被带到分局配合调查。刑侦那边的人把他们分开审,问了整整半天,从为什么暴雨天去钓鱼问到那根钢筋的来源,从他们住哪问到平时用什么鱼饵。两个人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被逼着说了,到最后那个稍微胖一点的男人嗓门都哑了,拍着桌子说“警官你要是不信你现在去我家搜,我家里就几根鱼竿和一个钓箱,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故谦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那个胖男人正在跟对面的民警解释为什么选了那天去钓鱼,声音从审讯室的门缝里透出来,被走廊的混响削得有些模糊:“……我在家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雨大归大,鱼口好啊,我跟我兄弟约了半个月了,那地方平时人多抢不到位置,就想着趁下雨没人去占个好的……”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说,“我们去了之后钓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发现了那个……那个东西,我当场就吐了,我兄弟腿都软了,我俩连滚带爬跑出来报的警。警官你想想,我们要是心里有鬼,我们跑什么?我们跑了就完了呗,干嘛还要报警?”

  坐在他对面的民警不为所动,翻了一页笔录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沈故谦没有继续听,转身沿着走廊往技侦那栋楼的方向走。路过物证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赵明正和陈乐在里面处理昨天现场带回来的那些证物——水样、泥样、钢筋两端保护下来的附着物,还有死者身上提取的那团被泡烂的纸浆。赵明正对着显微镜看什么,陈乐在旁边做记录,两个人面前的台面上摊着几个贴着标签的物证袋。

  沈故谦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她沿着走廊继续走,出了技侦楼的大门,往刑侦那边的办公楼走。她想去找负责走访的刘队长问一下死者身份查得怎么样了。走到刑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刘队长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民警,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扯着自己湿透的制服领口,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队长看到她的时候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沉重。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沈故谦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刘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不少:“死者身份查到了。西郊那一片有几个房东,我们挨个问了一圈,有个老太太说她去年秋天把一间平房租给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一个人住,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我们拿了现场拍的照片给她认,她看了半天,说是有点像,但脸已经泡得认不太准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下,继续说:“后来我们查了那个小姑娘的身份信息,姓周,叫周苗,去年刚从北城一所职业学校毕业,学的是幼师。户籍地是北边一个县里的,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帮忙找家属。今天上午那边回了电话,说已经通知她家里人了。”

  沈故谦听着,没有说话。刘队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被风吹散在雨幕里。他吸了两口之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浇得发白的院子,语气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的沉闷:“她家里人……不知道她死了。”

  沈故谦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联系上她父亲的时候,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欠了多少钱’。”刘队长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碾过去的,“我们说她死了,被人杀了。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们‘那尸体怎么处理’。我们问他知不知道女儿在北城做什么工作,住在哪,跟什么人来往,他说不知道,说她去年跟家里吵了一架之后就走了,一直没联系过。”他把烟灰弹了一下,落在台阶上被雨水冲走了,“她失联快半年了,家里连个找人的念头都没动过。”

  沈故谦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被雨水泡着的院子。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翻卷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带着绒毛的叶脉。她想起昨天在河边看到的那具尸体——那张被雨水泡得浮肿的脸,那根贯穿身体的钢筋,那双被割去的器官。那个叫周苗的小姑娘,二十出头,刚从职业学校毕业,一个人在西郊租了一间平房。她在北城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失踪了半年也没有人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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