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钱誓在北城分局宣传科的工作台靠窗,桌面比她在省台时的工位小了一圈,但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浅灰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笔和一把拆信刀;右手边放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按紧急程度从上到下码放;左手边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列着本周要完成的稿件清单。她的电脑屏幕永远开着两个以上的窗口,一个写稿,一个查资料,偶尔再开一个跟同事沟通用的对话框。桌上的水杯是沈故谦给她买的,深灰色的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张柠檬的贴纸,那是林卿浅送的小礼物。
洪水第十天之后,钱誓的工作量忽然翻了一倍。分局宣传科需要配合市局的统一部署,撰写关于洪水灾后处理的系列稿件,包括灾民安置、卫生防疫、交通恢复、农田排涝等几个专题。
钱誓被分到了灾民安置和卫生防疫两个板块,每天要跑两个以上的安置点采访,回来之后写稿、改稿、送审,有时候一篇稿子要反复改上四五遍才能过。她以前在省台做法制专栏的时候习惯了写长稿和深度报道,现在要写这种时效性强、口径要求严格的政务宣传稿,起初有些不太适应,改了几次之后慢慢摸到了门路。
那天上午她跑完第三个安置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裤腿和鞋上还沾着泥。安置点设在城东一所小学的体育馆里,几百个从低洼地区转移过来的灾民挤在铺了防潮垫的地面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钱誓在那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采访了三个家庭和两个志愿者,拍了几组照片,又跟安置点的负责人确认了一些数据。她回到办公室之后先把湿掉的鞋换下来放在暖气片旁边烘着,然后坐到电脑前面开始整理采访记录。
她写稿的时候有个习惯,先把所有素材在脑子里过一遍,理出一条主线,然后一口气写出来,再回头修改。这篇关于灾民安置的稿子她写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安置点的规模、物资发放的流程、卫生防疫的措施,到几个具体家庭的故事,尽量把政务宣传稿写得有温度一些。写完初稿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又删掉了一段她觉得过于煽情的描写,然后把稿子发给了科长审阅。
等审稿回复的间隙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沈故谦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忙吗?”钱誓回了句“刚写完一篇稿,等审”。沈故谦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余的。钱誓看着那个“好”字,知道沈故谦这几天也在连轴转。
那个在逃的凶手还没有抓到,密云方向的搜捕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星期,刑侦那边把所有能调的资源都调过去了,技侦这边也被拉去配合做物证分析和线索梳理。沈故谦虽然嘴上说“我是法医,推理的事不归我管”,但赵明和陈乐遇到判断不清的痕迹比对都会来找她,林卿浅的报告也要她过目,再加上她自己的那份解剖报告和相关鉴定文书,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家的时候经常连话都不想说。
钱誓的稿子在下午两点多收到了审稿回复,科长在上面圈了两处需要补充数据的地方,又建议她把第三段那个家庭故事的细节再丰富一些。钱誓按批注改了一版,重新提交,然后趁等待的间隙打开了法文书的翻译文档。出版社那边的编辑上周给她发了邮件,说初稿的翻译质量不错,但有几章的术语使用需要统一,还有一些句子太直译了,建议她再润色一遍。钱誓这几天一直在利用碎片时间做这件事,把那些被编辑标出来的段落逐句重读,在准确性和可读性之间反复权衡。
她正翻到第三章 关于城市供水系统的那一段,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消息,问她这一版的修订稿什么时候能交。钱誓算了一下进度,回了句“这周末之前”。编辑那边很快回了“好的,辛苦了”,后面跟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钱誓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法文和中文对照逐句推敲。那段文字里有一个关于“市政管网”的术语,她翻了好几个词典都觉得不太满意,最后决定先标记出来,等整章翻完之后再统一处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科长把审完的稿子发回来了,只改了一个小标题,其他都通过了。钱誓把终稿存好归档,又看了一眼工作清单上剩下的任务——还有一篇关于卫生防疫的稿子要写,素材已经采访完了,明天上午之前交初稿就行。
她把那份素材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决定今天先不写了,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硬写出来的东西明天还得重改。她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把法文书的文档保存关闭,然后关掉电脑,把烘干的鞋换上,拿起外套和包准备回家。
从分局到别墅区那段路她这几天已经走得很熟了。雨停之后公交恢复了几条线路,但班次比平时少,她通常坐两站再走一段,全程大概二十分钟。今天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错过了一班,站台上没什么人,旁边只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等车。
钱誓站在站牌下面,看着远处那条被雨水洗过的、终于开始干透的街道和路两旁那些被泡得发黄但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梧桐树,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托着往上抬的、不太明显的松快。凶手还没抓到,案子还没结,沈故谦的状态也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自己手头的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往前走,稿子在交,翻译在推进,日子在被一种固定的节奏推着向前。
公交车来了之后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沿着那条主干道往城东开,路边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有几处低洼路段还有浅浅的水洼,被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
钱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从水灾中慢慢恢复的街景——路边的小店重新开了门,有人在门口冲洗被泡过的货物;几个环卫工人在清理路边堆积的垃圾和淤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从公交站旁边走过去,书包背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复课了。她把那些画面一一看在眼里,脑子里自动整理着明天那篇卫生防疫稿的素材。
下车之后她沿着别墅区门口那条林荫道往家走。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草坪上的积水退了之后露出底下被泡得有些发黄的草皮,几个物业的人在院子里清理被风吹断的树枝。
钱誓推开家门的时候柠檬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跳下来迎接,只是甩了甩尾巴,继续趴在沙发垫上。钱誓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餐桌上,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然后走到书房那边想找一找前几天买的稿纸放在哪了。
她记得那沓稿纸是她上周从网上买的,A4大小,方格纹,用来打翻译草稿的。当时快递送到的时候她正在赶一篇稿子,拆了箱子之后把稿纸随手放在什么地方了,后来就忘了具体位置。她在书桌上翻了一圈没找到,又拉开抽屉看了看,还是没有。
她站在书房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书架旁边那个角落里放着的几个纸箱上。那些箱子是搬家的时候带过来的,有的已经拆了,有的还封着胶带。她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大部分箱子都贴着标签,写着“书”“厨房杂物”“衣物”之类的字。最下面那个箱子没有贴标签,箱子的大小比其他的略大一些,封口的胶带还是完好的,没有被拆过。
钱誓把那个箱子拖出来,看了一眼箱子侧面的快递单。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沈故谦”,地址是别墅区的地址,下单时间是她和沈故谦刚搬进来那几天。她看着那张快递单,想起那段时间沈故谦确实在网上买了不少东西——搬新家要添置的日用品、厨房用具、还有一些她没怎么注意的杂七杂八。她本来想放下箱子去找别的地方翻翻,但手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动作,指甲划开了封口的胶带。
箱子打开的时候上面盖着一层气泡膜,她把那层气泡膜掀开,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包装盒。那些盒子的尺寸不大,颜色以深色为主,有几个是黑色,有几个是深灰,还有一个是暗红色。盒子的表面印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外文和几个很简洁的图案。她拿起其中一个盒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说明文字,那些文字在她眼睛里停了半秒,然后整张脸从耳根开始烧了起来。
那些盒子里装的是各种类型的成人玩具,有她见过的,有她没见过的,有她大概能猜到用法的,有她完全想不出该怎么用的。她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盒子,脸上的温度从耳根蔓延到颧骨,再从颧骨蔓延到整张脸。
她想起沈故谦前些天晚上那些不太对劲的、比平时更主动也更有想法的举动,想起她有一次做完之后靠在床头拿着手机划了很久,想起她最近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露出一种钱誓看不懂的、像是在研究什么的专注表情。她把那个暗红色的盒子放回箱子里,把气泡膜重新盖上去,然后把箱子的盖子合上了。她蹲在那里,手搭在箱盖上,脑子里那些画面在飞速地转着,转了一会儿之后她把箱子推回角落里,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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