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靠在门框上,端着第二杯水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脸上那层正在从困惑变成认命的表情。她把杯子放下来,开口了:“我护照在书房抽屉里。”
常捷玫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是在宣布一项已经通过了的决议:“那就别磨蹭了,去换衣服收拾东西,楼下有车等着。”
沈故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常捷玫和晁悦已经站起来往玄关走的身影,又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朝她摊了一下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看着办”。沈故谦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卧室走。她换了一身衣服——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一件黑色的长袖上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又从书房抽屉里翻出自己和钱誓的护照塞进包里。钱誓也换好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充电器和一些随身物品塞进了一只旅行袋里。
柠檬蹲在玄关鞋柜上,看着两个人拎着包往门口走,竖着尾巴叫了一声。沈故谦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昨晚的痕迹——沙发上歪着的靠垫、茶几上那只没喝完的水杯、地毯上被踢到一边的拖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盹,被常捷玫敲车窗的声音弄醒了。四个人上了车,常捷玫坐副驾,晁悦坐中排,沈故谦和钱誓坐后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沈故谦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柠檬蹲在二楼卧室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车子驶出院子,尾巴在窗台上扫了一下。沈故谦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子上了高速之后往机场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把车厢里那层昏暗中的人脸照得明明灭灭。
到机场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层灰白色的亮光。常捷玫带着她们走的是快速通道,登机手续办得很快,行李托运了,安检过了,到登机口的时候正好开始排队。
沈故谦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登机牌,偏头看了看钱誓。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让她们同时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前面的常捷玫。常捷玫正跟晁悦说着什么,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回过头来朝她们笑了一下。
上了飞机之后沈故谦跟钱誓的座位挨着,常捷玫和晁悦坐在她们前面两排。机舱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乘客们大多在补觉,空乘推着车分发毛毯和耳机。沈故谦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侧身面朝钱誓。钱誓也侧过来面朝她,两个人的膝盖在狭窄的座位间碰在一起。沈故谦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到底去干嘛?应该不是旅游这么简单吧?”
钱誓看着她,大概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伸手把沈故谦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想了想,说了一句“常捷玫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在等着”。
沈故谦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前面那排座椅靠背和常捷玫那个靠在椅背上、看起来睡得很安稳的后脑勺。她想起常捷玫在金陵的时候那些突然袭击——深夜的电话、临时布置的任务、那些她事后才明白过来的安排。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钱誓那张被机舱里昏黄灯光照得柔和的脸,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推着往前走的、不太确定但也不算慌张的感觉。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常捷玫从前排探过半个身子来,看着沈故谦和钱誓,脸上的笑比之前收敛了一些,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像是在分享秘密的语气开口了:“我有个朋友结婚,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沈故谦看着她。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常捷玫的朋友?她在金陵跟常捷玫共事六年,她认识的人里有什么人是常捷玫也认识的,而且还在伦敦结婚?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看着常捷玫那张带着笑的脸,开口了:“你朋友?应该不认识我吧?”
常捷玫直起身来,靠回自己的座椅上,偏头看着沈故谦,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截。她朝沈故谦眨了眨眼,用一种“别不好意思”的语气开口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然后她把脑袋缩回去了,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不再说话。沈故谦坐在那里,看着前排那个戴上眼罩之后彻底安静下来的后脑勺,又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钱誓。
钱誓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钱誓伸手把沈故谦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蹭了一下。沈故谦把目光从常捷玫那个方向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加速,引擎的嗡鸣声从机翼下面传过来,透过机体和座椅填充进整个机舱。她把钱誓的手攥紧了一些,感觉到那层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腕和手臂往上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跑道两侧的灯在加速中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亮线,然后全部消失了。飞机离开了地面,把北城那片被秋雨泡过之后正在慢慢恢复的城市留在了下面。
沈故谦闭着眼,感觉到机身爬升时那股轻微的超重感正把她压在座椅上。她不知道常捷玫那个“朋友”是谁,也不知道到了伦敦之后会看到什么。但钱誓的手指扣在她的掌心里,那颗昨天刚戴上去的戒指贴着她的指根,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温热。她把那些问题放在一边,让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等待着飞机穿过云层之后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正在慢慢展开的天际线。
第106章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沈故谦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伦敦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泰晤士河银灰色的水面上,把整座城市切成一片一片的明暗色块。
上一次来伦敦是三年前,单位组织的一次短期交流,待了不到一周就回去了。那时候她一个人住在市郊的酒店里,每天早上坐地铁去警察厅的 forensic 部门,晚上回来在便利店买三明治和酸奶,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吃。那一次她跟钱誓还没有复合,甚至不知道钱誓那时候在哪个城市。她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钱誓。
钱誓正靠着椅背闭着眼,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盖着飞机上发的那条薄毯子,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沈故谦没有叫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条滑到钱誓下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出关的时候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希斯罗机场的入境大厅永远人满为患,长长的队伍在金属栏杆之间绕了好几圈,头顶的显示屏滚动着不同颜色的航班信息。常捷玫和晁悦排在她们前面,常捷玫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攥着四本护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两个人。
晁悦靠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开衫,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队伍移动的速度。钱誓排在沈故谦后面,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半眯着眼,嘴里嘟囔着“好困”“为什么英国入境这么慢”“我想喝咖啡”。沈故谦被她压得肩膀发酸,但没有把她推开,只是偏头说了一句“马上就到了”。
租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常捷玫开车,晁悦坐副驾,沈故谦和钱誓坐后排。车子从机场出来之后上了 M4 高速,路两边的树被晨光照得发亮,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一点秋天将尽的褐色。常捷玫开了一段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两个人。沈故谦靠着车窗,钱誓靠着沈故谦的肩膀,两个人的手指在座椅中间的缝隙里扣在一起。常捷玫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没有说话。
她们在市区找了一家有影响的餐馆吃早饭。是沈故谦推荐的,她上一次来伦敦的时候在这家吃过一次,老板是个香港人,在伦敦开了二十多年,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剪报,都是早年媒体对这家店的报道。老板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沈小姐?”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跟她打招呼,“你上次来是……三年了吧?”沈故谦点了点头,说“差不多”。老板把她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又看了看她旁边的人,问“这几位是?”沈故谦说“同事,朋友”。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张罗茶水。
常捷玫翻着菜单,点了一份云吞面和一杯冻柠茶。晁悦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一碟肠粉。钱誓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和一杯奶茶。沈故谦要了一份云吞面和一杯鸳鸯。等餐的时候常捷玫把菜单合上放在旁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沈故谦。她的目光落在沈故谦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细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拍。
“钱誓跟你求婚了?”常捷玫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故谦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她把茶杯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说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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