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很没用……”沈故谦的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硬拽出来的,“实习生……实习生我都保不住……”
钱誓的手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拍。她把下巴抵在沈故谦的发顶上,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怪你。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把她叫到北城来的。”沈故谦的声音抖得厉害,“是我让她跟着我的。那天是我说‘走,去看看’的。是我站在那里的。她是为了挡我才……”
钱誓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那些话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死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错都收进自己胸腔里,然后一遍一遍地翻出来看,看到每一个细节都被磨得发亮。钱誓知道那种感觉。她想起自己在ICU里醒过来的时候,想起沈故谦在走廊那把折叠椅上坐了半个月的样子。她知道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是什么样子,她见过沈故谦那样,她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但她不知道怎么把沈故谦从那个地方拉出来。
“阿谦,”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那天去城北,是因为你担心她。你下了车把面包和牛奶拿给她,是因为你想着她没吃早饭。你说‘走,去看看’,是因为你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情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挡在你前面,是因为她把你当成了她最信任的人。你对她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她愿意——”
“重要到死了?”沈故谦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在抖。她看着钱誓那张被台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正在往下坠的东西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带着愤怒和痛苦混合的、正在往上翻涌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钱誓说出那句话。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但她收不回来。
钱誓看着她那张脸,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避开。她只是把沈故谦额前那缕被眼泪黏住的碎发拨开,然后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你难受,”钱誓说,“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你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想打我也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沈故谦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重新把脸埋回钱誓的颈窝里,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钱誓抱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前襟被眼泪和鼻涕洇湿了一大片。她没有动,就那么抱着,让沈故谦把那些东西全倒出来。
那天晚上沈故谦哭到很晚,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醒过来都发现自己还靠在钱誓怀里。钱誓没有睡,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里。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回了沙发上,缩在两个人脚边的毯子上打着呼噜。沈故谦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哑得说不清楚话了,她偏头看着钱誓那张被夜灯照得有些疲惫的脸,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为什么不睡?”
钱誓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等你哭完。”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弧度,感觉到胸腔里那团正在往下坠的东西停了一下。她把脸转回去,贴着钱誓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那个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的东西。沈故谦在那片心跳声里慢慢地闭了眼,没有再醒。
但钱誓在那天晚上之后开始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越来越重的东西。
那种东西跟林卿浅的死无关,跟那些记者也无关。那种东西来自一个更深的、更安静的位置。她看着沈故谦每天坐在沙发上抱着柠檬发呆的样子,看着她在吃饭的时候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的样子,看着她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发呆的样子。
钱誓知道那些是什么。那些是沈故谦正在把所有的错都收进自己身体里,一层一层地压着,压到最底下,不让任何人碰。钱誓想帮她,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她给沈故谦煮粥,沈故谦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给沈故谦放热水,沈故谦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分钟不出来,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泡得发皱,眼睛是红的。她给沈故谦讲笑话,沈故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推上去的,很快就落回去了。
钱誓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侧躺着看着沈故谦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想起沈故谦在ICU外面那把折叠椅上坐着的那个夜晚,想起沈故谦在她醒来之后说的那句“你以后再一声不吭就跑我杀了你”,想起沈故谦在港城那家拉吧里坐在吧台旁边被搭讪的样子,想起沈故谦在泰晤士河边靠着栏杆看着河面那个侧脸。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意识到一件事——那些画面里的沈故谦都是鲜活的,有棱角的,会生气也会笑,会怼人也会撒娇。而此刻躺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风一吹就能透过去。
钱誓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盯着那盏关着的吸顶灯。她在心里想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此刻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她的意识里——沈故谦需要的是什么?
钱誓知道自己能给沈故谦什么。她能给她钱,给她住处,给她一个可以随时刷的卡。她能在床上让沈故谦舒服,能让沈故谦在那些时刻里暂时忘掉那些她扛着的东西。她能在沈故谦哭的时候抱着她,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着她,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旁边。这些都是她能给的。但那些东西够吗?
钱誓想起那天在婚宴上,韩玦瑶跟她说“你那个对象挺有意思的”,想起在泰晤士河边韩玦瑶跟沈故谦说话时沈故谦那种放松的、不需要设防的样子,想起沈故谦跟常捷玫在金陵那家淮扬菜馆里斗嘴时那种带着火气的鲜活。
她把那些画面跟沈故谦这几天在别墅里的样子放在一起,发现它们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那条沟的宽度不是钱能填的,也不是床能填的。那条沟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钱誓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的东西。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跟沈故谦在那些更深的地方对上。沈故谦有时候会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比如在港城那天晚上,沈故谦说“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我说我怕。其实不全是怕。我是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回来”。钱誓当时听懂了那层意思,但她不知道怎么接。
沈故谦在金陵的时候跟她说“你走的那八年我在解剖台上切尸体的时候都在想你到底去了哪里”,钱誓听懂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接。沈故谦在别墅里跟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钱誓听懂了,但她不知道怎么接。
钱誓发现自己能接住沈故谦的眼泪,能接住她的身体,能接住她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太多解释的东西。但沈故谦那些更深的位置——那些关于自我、关于价值、关于存在本身的东西——钱誓发现自己接不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从沈故谦的身体里往外涌,她想伸手去接,但她够不到。那些东西太深了,深到她的手臂伸到极限也够不到底。
这个发现让钱誓感到一种她很少体验到的、接近于无力的东西。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到无力的人。她在ICU里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无力,她在北城那间出租屋里被人捅了一刀的时候没有无力,她在钱明德逼她做选择的时候没有无力。但此刻,她躺在北城别墅的床上,侧躺着看着沈故谦那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背影,感觉到了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她能给沈故谦一切物质上的东西,能给沈故谦一切身体上的东西,但她给不了沈故谦一个能接住那些更深的东西的人。她不是那个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她可能永远都不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钱誓也哭了。她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套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沈故谦哭的时候她抱着她,自己却没有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人。也许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能给的东西和沈故谦需要的东西之间有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沟。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救不了沈故谦。谁也救不了她。
第二天早上钱誓起床的时候,沈故谦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抱着柠檬,面前那杯水换成了新的,但还是没喝几口。钱誓从卧室走出来,在沙发旁边站了一拍,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转身去厨房煮粥了。她煮粥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那道目光很轻,但她能感觉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米淘好了放进锅里,加了水,拧开了火。
沈故谦在沙发上坐着,看着钱誓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背影比她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窄了一寸,头发扎得比平时低。沈故谦看着那个背影,把柠檬的耳朵尖捏了捏。柠檬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让她摸。沈故谦把手放在柠檬的肚子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温暖的、平稳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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