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
沈故谦看着那个行李箱,又看了看钱誓那张平静的、没什么特别表情的脸,沉默了两拍。然后她把柠檬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回房间换了衣服。钱誓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那边衣柜开关的声音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嘴角弯了一下。
她低头把柠檬从沙发上捞起来,举到面前跟它对视。柠檬被她举在半空,四只爪子悬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钱誓看着柠檬那张小黑脸,开口了:“你妈又要跟我跑一趟。”
柠檬在她手里扭了两下,用爪子拍了拍她的鼻尖。钱誓把它放回沙发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到玄关等沈故谦。沈故谦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钱誓从她走路的节奏里读出了一点细微的变化。那个变化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拖着往前走,不情不愿的,但确实在动。
去机场的路上沈故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些被秋天染成金黄色的行道树,偶尔偏头看一眼钱誓。钱誓坐在旁边看着手机,没有多说话。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等广播通知的时候,沈故谦忽然偏头看着钱誓,开口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钱誓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她。候机厅的落地窗外停着一架架飞机,有的正在滑行,有的正在被牵引车拖着往登机口靠。阳光从那些玻璃外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钱誓看着沈故谦那张被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去一个没有海的地方,”钱誓说,“但有薰衣草田。”
沈故谦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目光转回前方,看着落地窗外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飞机。广播里开始通知她们的航班登机了。钱誓站起来,拎起两个包,朝沈故谦伸出手。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钱誓的脸,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钱誓的手指收拢的时候感觉到沈故谦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温的。她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拉着她往登机口的方向走。沈故谦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沈故谦靠着舷窗往下看。北城的轮廓在云层下面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层灰白色的云盖住了。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钱誓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肩膀慢慢靠了过来,贴在自己的肩膀上。钱誓没有动,只是把手臂从扶手下面伸过去,环住了沈故谦的腰。
沈故谦在她肩窝里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了一下,沈故谦的手指攥住了钱誓的衣角。钱誓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她感觉到那句话落在头顶的重量。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在那个被引擎嗡鸣和体温包裹着的空间里,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
第115章
飞机落地马赛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沈故谦跟着钱誓走出到达口,被地中海沿岸的太阳晃得眯了一下眼。空气是温的,干爽的,跟北城那种潮乎乎的秋末完全不一样。钱誓提前订好的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戴着贝雷帽,留着一圈灰白色的络腮胡,看到钱誓的时候用法语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沈故谦,笑着点了点头。
沈故谦站在车旁边,听着钱誓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跟司机交谈,司机说了一串什么,钱誓回了一串什么,两个人笑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沈故谦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那些沿着高速公路铺展开来的橄榄树和葡萄园,偶尔偏头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钱誓用那种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跟司机聊着天。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钱誓说法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尾音往上飘,有种懒洋洋的、跟她在北城说话时不太一样的调子。
从马赛开到普罗旺斯的那家庄园大概用了一个小时。车子拐下高速之后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走,路两边是成片的薰衣草田,这个季节薰衣草已经过了花期,茎秆被割了大半,剩下短短的、灰绿色的茬子贴在地面上。路两边的梧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车子在一片石头围墙外面停下来的时候,沈故谦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座两层高的石头房子。房子外墙是浅灰色的石灰岩,门窗是深蓝色的木质百叶,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梧桐,树冠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司机帮她们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搬下来,钱誓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坐回车里开走了。沈故谦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石头房子和那棵老梧桐树,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安静。钱誓拉着行李箱走到她旁边,偏头看着她:“进去看看?”
沈故谦跟着钱誓推开那扇深蓝色的木门,穿过一个铺着碎石的院子,走到房子门口。钱誓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拧开门锁,门开了之后是一间很大的客厅,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天花板上横着几根粗大的橡木梁。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沙发和两把单人扶手椅,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些旧书和陶器。窗户很大,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光线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融融的。
沈故谦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深绿色的,台面上摆着一个铜制的摩卡壶和一套白色的瓷盘。她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塞满了钱誓提前让人准备的东西——矿泉水、牛奶、鸡蛋、面包、黄油、几盒酸奶和一袋苹果。她又往楼上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两间卧室,主卧里是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床头挂着一幅风景画,窗帘是浅灰色的亚麻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隔壁是一间书房,书架上已经放了几本钱誓从北城带来的书,桌子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法文封面的笔记本。
沈故谦把整个房子转了一遍,然后回到客厅,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正从厨房走出来的钱誓。钱誓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一小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故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
“看得懂这里的东西吗?”钱誓问。
沈故谦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看不懂。”
钱誓点了点头。“那你跟着我。”
从那天开始,沈故谦就变成了一个离不开人的状态。她看不懂冰箱上贴的法文便签,看不懂微波炉上的按钮,看不懂洗衣机的操作面板,甚至连厨房里那台咖啡机的开关都需要钱誓告诉她按哪个。
她去卫生间的时候站在门口等着钱誓来给她指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护发素,洗澡的时候让钱誓站在门外等她,因为浴室的淋浴开关太复杂她拧不明白。吃饭的时候钱誓把菜端到她面前,把刀叉摆好,告诉她哪个是黄油刀哪个是切肉刀。沈故谦在那间石头房子里像是被剥掉了所有的生活技能,退化成了一个需要被人领着走的婴儿。
钱誓没有不耐烦。她每天早起把咖啡煮好,把面包切好,把黄油和果酱摆在桌上。她带着沈故谦去镇上的集市买菜,跟摊主用法语讨价还价,然后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告诉沈故谦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抱着沈故谦从客厅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楼上的书房,从书房走回卧室,沈故谦的脚很多时候根本不沾地。钱誓的臂力比之前好了不少,抱她走一段路不会喘,沈故谦被她抱着的时候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混着洗衣液和薰衣草香的、属于这个庄园的味道。
第三天的时候,沈故谦终于有心情打开手机刷微博了。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裹着钱誓从屋里拿出来的毯子,腿搭在另一张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钱誓刚泡好的薄荷茶。她点开微博,往下划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韩玦瑶发了一条新微博。配文只有两个字:“早晨。”配图是四张照片。第一张是沈故谦蹲在草坪上陪念念挖坑的画面,念念手里攥着铲子,沈故谦在旁边帮她扶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土堆。第二张是常捷玫和晁悦站在婚宴长桌旁边说笑,常捷玫微微低头凑在晁悦耳边说着什么,晁悦端着杯子嘴角弯着。第三张是吴潇、钱誓和夏启玥从一个很诡异的角度拍的,三个人挤在一张长椅上,不知道谁按的快门,拍出来的画面里钱誓的半个脑袋被裁在了画框外面,夏启玥的脸被前面路过的人的胳膊挡住了一半,只有吴潇端端正正地坐在中间对着镜头笑。第四张是婚宴结束之后大家站在庄园门口那张大合照,所有人都在,念念被常捷玫抱在怀里,手里攥着那颗沈故谦给她的橡果。
沈故谦把四张照片逐张点开放大了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了翻评论区。评论区里前几条都在笑韩玦瑶的拍照技术——“哈哈哈哈韩皇你到底会不会拍照”“第三张那个角度是怎么找出来的”“你把人家脑袋都裁没了”“这是摄影还是谋杀”“建议韩玦瑶同学重修构图课”。韩玦瑶自己在评论区回了一条,只有两个字:“好看。”后面跟了一串粉丝的“好好好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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