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绯和章放走的时候跟沈故谦在院子门口道了别，程绯朝她笑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温热的什么东西。沈母是最后一批走的，她站在院子门口拉着沈故谦的手捏了半天，捏到最后沈故谦的手背都红了。沈母松开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沈故谦旁边的钱誓，目光在钱誓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她养瘦了，以后得养回来。”
钱誓站在门口，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送走所有人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梧桐的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那些系在枝干上的白色绸带在风里轻轻飘着，有几条被吹散了，搭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晃来晃去。
沈故谦站在院子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和脚上那双穿了一整天有点磨脚的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钱誓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把她耳后那枝干薰衣草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那天晚上她们终于进了主卧。钱誓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严实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故谦站在床边、被台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那张脸。沈故谦被她看得耳根泛红，伸手去够床头的灯想要关掉，被钱誓握住了手腕。
钱誓把她的手从床头灯上拿下来，扣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沿着眉心、鼻尖、颧骨、下颌线一路往下。沈故谦仰起脸，感觉到那些触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沿着血管往全身走。她伸手环住了钱誓的肩膀，往后倒在了床上。
那天晚上钱誓只要了一次。沈故谦在过程中感觉到她跟之前那几天不太一样，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也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结束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帘外面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和床尾那截被子上。沈故谦侧躺着看着钱誓那张被月光照得柔和的脸和那双还在微微起伏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钱誓偏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沈故谦点了点头。“住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回北城。你上班，我上班。”
钱誓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蹭了两下。“你以后还想做那个吗？”
沈故谦想了想。法医这个工作她做了六年多，从金陵到北城，从赵幾山手底下的小法医到现在的技侦主任。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些尸体，想起那些在现场蹲到腿麻的凌晨，想起那些被雨水和泥土泡过的物证，想起林卿浅蹲在地板上看显微镜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想。”
钱誓看着她，没有说“太辛苦了”或者“换个轻松点的”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沈故谦的手指攥紧了一些。“那就回去做。”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双被月光照得清亮的眼睛，感觉到胸腔里那个被填满的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暖起来。她把脸往钱誓那边凑了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钱誓的呼吸喷在她的鼻梁上，温热而均匀。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钱誓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被压着的、不太确定的东西：“老婆，你是不是喜欢孩子啊？”
沈故谦睁开一只眼看着她。“你上哪知道的？”
“我看你看念念的时候比看我都深情。”钱誓说，语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故意装出来的委屈。
沈故谦沉默了一拍。她想起念念蹲在草坪上挖坑时那个认真的后脑勺，想起念念把橡果埋进土里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念念坐在琴凳上弹琴时那个小小的、被阳光和风共同托着的背影。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那你要干嘛？”
钱誓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我可以给你生啊。现在试管技术可发达了，我们俩的卵子结合一下，找个——”
沈故谦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钱誓被她捂着，话堵在半截，眼睛眨了两下。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和那双还在转动着思考下一句话该说什么的眼睛，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气正在往上翻。她把那股气压下去，松开手，看着钱誓那张写满了“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脸，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得了吧你。知不知道百合文的一大忌就是生子啊？而且咱俩都三十多了，就别玩人家小年轻那套了。”
钱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把“试管技术”“卵子结合”“代孕”那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沈故谦那张正在用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目光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拍，然后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不生就不生。”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压着的、假装不在意的什么东西，“我就问问。”
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把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钱誓，把手臂从被子里伸过去搭在她的腰上。钱誓在被子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呼吸缠在一起。沈故谦伸手把被子从钱誓下巴的位置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那张完整的脸。
“你刚才说看我看念念比看你深情，”沈故谦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你看念念的时候呢？”
钱誓想了想:“我没在看她，我在看你。”
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钱誓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薰衣草田里传来的沙沙声，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四天后傍晚她们坐上了回北城的飞机。从马赛转机到巴黎，再从巴黎直飞首都国际机场，全程将近十二个小时。沈故谦坐在靠窗的位置，钱誓坐在她旁边。飞机起飞之后沈故谦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外面那些被夕阳照得发亮的云层，然后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钱誓从旁边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呼吸喷在她颈侧的位置。沈故谦被她蹭得耳根泛红，但没有躲，只是伸手把她的脑袋往旁边推了推。钱誓被推开之后又凑回来，这次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她感觉到那句话落在皮肤上的重量。
“你老实点。”沈故谦说。
钱誓在她肩窝里哼了一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扶手下伸过来，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沈故谦把那只手反扣住了，两个人就那么牵着手靠在一起。空乘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两杯水放在她们面前的小桌板上。
钱誓坐起来喝水的时候头发蹭着沈故谦的脸颊，沈故谦偏头躲了一下，钱誓又凑过来蹭。两个人就这么腻歪了一路，中间钱誓靠着沈故谦的肩膀睡着了两次，每次醒过来都含混地问“到哪了”，沈故谦说“还在天上”，钱誓就又把眼睛闭上。
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是北城时间下午两点多。沈故谦从廊桥走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北城秋天的空气跟普罗旺斯完全不一样——干爽的，带着一点煤烟味和落叶气息的凉。她站在到达口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开了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响成了一串。她等那些提示音停下来之后划开屏幕看了一眼——工作群里陈乐发了好几条“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赵明发了一条“沈姐婚礼照片呢”，小周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常捷玫发了一条“落地报平安”。她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回过去，然后切到微博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
韩玦瑶发了一条新微博。配文只有四个字：“婚礼之后。”配图是九张照片。第一张是沈故谦穿着那件白色连衣裙站在老梧桐下面捧着捧花的全身照，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第二张是两个人接吻的那一瞬间，钱誓低头，沈故谦仰脸，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背景是那些系着白色绸带的梧桐枝干和满院子坐满了人的白色椅子。第三张是念念坐在琴凳上弹琴的那个背影，小小的，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第四张是常捷玫和晁悦在婚宴长桌旁边说笑的抓拍。第五张是沈母坐在第一排椅子上擦眼泪的那个瞬间。第六张是小周站在第二排安静地看着前方的侧脸。第七张是刘郄彦在厨房里手冲咖啡时低头注水的侧影。第八张是程绯和章放并排坐在椅子上的背影。第九张是韩玦瑶和吴潇站在那棵老梧桐下面，韩玦瑶手里拿着那个装干薰衣草的花束，吴潇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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