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142)

  钱誓站在浴室里,身上的浴袍松松地敞着,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脖子上,嘴角弯着一个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沈故谦把手指指向客厅的方向,钱誓从浴室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头在她嘴角碰了一下,然后被沈故谦在腰侧掐了一把。

  钱誓笑着躲开了,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柠檬和柚子一左一右地蹲在她两边,好像三只猫科动物挤在一张沙发上,六只眼睛看着站在浴室门口的沈故谦。沈故谦看着那个画面,把浴袍的领口拢了拢,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钱誓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两只猫陪着她,柠檬占了一个扶手,柚子占了另一个,钱誓躺在中间,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听着卧室那边传来的、沈故谦翻身的声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穿过那扇门:“阿谦,你明天让我回床上睡行不行?”

  卧室里没有回应。钱誓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两只猫在她旁边打着呼噜,那只小的声音细一些,那只大的声音粗一些,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填满了。钱誓在那片呼噜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故谦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钱誓蜷在沙发上,两只猫一左一右地贴着她的身体,三个活物缩成一团。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柚子从钱誓旁边抱起来,放在地上,又在钱誓肩膀上拍了一下。钱誓睁开眼看着她那张被晨光照得柔和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三周还没到。”沈故谦说。

  钱誓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三周里钱誓每天在客厅睡沙发,两只猫轮流陪她。白天她照常上班,晚上回来做饭,饭后在书房里写稿子。沈故谦有时候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看到钱誓缩在沙发上看手机、两只猫一左一右地趴在她旁边的画面,会停下来站一拍,然后继续走回卧室。她不是不想让钱誓回床上,但她觉得那次在浴室里的事得让钱誓记住。

  她三十五了,四舍五入快四十了,虽然比常捷玫年轻点,但也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浴室里的瓷砖太硬,站着太累,钱誓按不住她的时候她差点滑倒,那个画面她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三周的最后一天,沈故谦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钱誓把枕头从沙发上拿起来,抱着往卧室走。钱誓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被压着的弧度。沈故谦侧身让了半步,钱誓抱着枕头走进卧室,放在床的那一侧,然后转身看着沈故谦。

  “可以了?”钱誓问。

  沈故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要是再在浴室里动手,就再睡一个月。”

  钱誓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天晚上两个人重新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只猫一左一右地占着床尾的位置。钱誓侧躺着面朝沈故谦,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谦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感觉到钱誓的手从腰上移到了后背,然后顺着脊柱的走向慢慢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下来,掌心贴在那里。沈故谦睁开眼看着钱誓那张被床头灯光照得柔和的脸和那双正在被压着的眼睛,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钱誓。”

  “嗯。”

  “你手老实点。”

  钱誓的手在她肩胛骨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搭回腰侧。沈故谦看着她那个收手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钱誓,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钱誓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床尾两只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沈故谦是那年秋天开始健身的。起因是某个周末她跟钱誓去爬紫金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喘得不行了,膝盖发软,汗从鬓角往下淌,整个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钱誓站在旁边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汗擦了擦。沈故谦把那口气喘匀了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钱誓那张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但呼吸平稳的脸,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

  她开始去分局旁边的健身房。每周三次,每次一个小时,先从跑步机和椭圆机开始,慢慢加了力量训练。小周有一次在健身房碰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问“沈姐你怎么来了”,沈故谦正在跑步机上慢跑,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锻炼身体”。

  小周站在旁边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转身去练自己的了。同组的一个小法医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在办公室里低声问小周“沈姐最近怎么开始健身了”,小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大概是被钱姐折腾的”。沈故谦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健身的效果比沈故谦预想的要慢。她坚持了将近两个月之后才感觉到体力有了一点变化——爬楼梯不那么喘了,抱柚子的时候手臂不酸了,晚上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起来也不那么累了。

  钱誓大概也感觉到了那个变化,因为沈故谦在某个周末晚上主动把她拉进卧室的时候,钱誓脸上的表情从“你认真的?”变成了“你确定?”,最后变成了“那我来了”。那天晚上沈故谦发现自己能撑到第三次了,虽然第三次结束之后她整个人瘫在床上跟散架了一样,但至少比之前强了。

  国庆节假期最后一天傍晚,金陵市中心放了烟花。

  钱誓和沈故谦站在新街口那栋商场楼下的广场上,周围挤满了人。钱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脖子缩在领口里,手里攥着一个小相机。沈故谦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被晚风吹得往后飘,脸上的表情被广场上那些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烟花从河对岸的方向升起来,第一朵炸开的时候整个广场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红色、金色、紫色、蓝色,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铺展开来,把整座城市的上空照得忽明忽暗。钱誓举起那个小相机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然后把镜头转过来对着沈故谦。沈故谦正仰着脸看烟花,没注意到镜头。钱誓按下了快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张照片里沈故谦的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带着一个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的弧度,眼睛里有那些炸开的光点和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碎发。

  钱誓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打开微博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五个字:“晚安,沈小姐。”

  沈故谦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那条微博。她掏出手机的时候钱誓正低头在翻评论区,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沈故谦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被烟花照亮的自己的脸,然后举起手机对着钱誓。钱誓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看评论,舌头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故谦按下了快门,然后打开自己的微博,发了那张照片。配文跟钱誓那五个字对称,只有五个字:“晚安,钱小姐。”

  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了。有人在说“谦誓姻缘又发糖了”,有人在说“这张照片抓拍得也太绝了”,有人在说“钱小姐舔嘴唇也太可爱了吧”,有人在说“你们能不能天天发糖我血糖高但我愿意”。沈故谦翻了两页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偏头看着钱誓。

  钱誓也把手机收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广场的人群里,被那些烟花的光照着,被那些围观的人挤着,肩膀靠着肩膀。钱誓伸手扣住了沈故谦的手指,沈故谦把那只手反扣住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散落、消失,被夜色重新合拢。

  除夕那天两个人没有回老家。沈母在年前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们回去过年,沈故谦说今年想在金陵过,沈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们自己安排”。赵应顾今年也没有来金陵,她在学校那边有事,给沈故谦发了一条“沈姐姐新年快乐”的消息和一个红包。沈故谦收了红包,回了一个“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两个人去了秦淮河边。除夕夜的秦淮河两岸挂满了红灯笼,河面上映着那些灯笼的倒影,把整条河染成一条流动的暖色带子。桥上桥下都是人,有人在放小烟花,有人在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着吃东西。

  钱誓和沈故谦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最后在靠近夫子庙的那段步道上找了个相对人少的位置停下来。钱誓靠在栏杆上,沈故谦靠在她旁边。河对岸正在举行一场文艺展演,舞台搭在一座仿古建筑的露台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乐声隔着河面传过来,被水汽和夜色揉成一层温柔的、缓缓流动的背景音。

  钱誓偏头看着沈故谦。沈故谦正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水流揉碎的灯笼倒影,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钱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沈故谦听到快门声偏过头来看着她,钱誓把相机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沈故谦的侧脸被河对岸的灯光照得柔和而清晰,那些红灯笼的倒影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簇被水泡过的、小小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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