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边系安全带边随口应了一句：“攒了三年买的，你别惦记了，好好干几年你也能换。”
林卿浅钻进副驾乖乖系好安全带，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偶尔偏头看一眼沈故谦握着方向盘的侧脸，然后又转开目光盯着窗外的街景。
车停在化工厂办公楼前的时候快三点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这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一片刺目的白光。沈故谦熄了火拿了文件夹下车，林卿浅跟在后面抱着勘验箱，两人通过一楼大厅的访客登记处办理了手续，沿着走廊往地下层的档案室走。档案馆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火门，小周他们上次来的时候跟信息部的人对接过，提取手续已经走完了前置流程，钥匙和权限卡都提前留在档案室管理员那边。沈故谦刷了权限卡推开门，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室的空间不小，整面墙的灰白色金属档案柜排成行列，日光灯管亮了几根，光线不太均匀，深处靠近墙角的地方暗沉沉的。沈故谦按照清单索引标注的编号让林卿浅去靠里的那一排查找那批采购合同的原件柜，自己则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对照着清单上的条目逐一确认文件柜的标签编号。林卿浅往里走了一段，蹲下来拉开底层的抽屉翻找文件，塑料文件夹被翻开又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沈故谦正低头核对最后一个编号，忽然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合的声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熟悉的领地里一样从容。她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穿着深灰色套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档案室敞开的大门口。
王梓祺。她站在门框正中间，逆着走廊灯的光线，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沈故谦看得清清楚楚——冷静，带着一点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正在迅速计算接下来每一步要怎么做的锐利。她的视线从沈故谦身上扫过，然后越过去落在了档案室里面正蹲在柜子前面翻找文件的林卿浅身上，最后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沈故谦。
“沈法医，”王梓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个时间过来提取文件，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好歹我是分管行政的副总。”
沈故谦把文件夹合上了，目光平直地看着她：“程序上不需要通知个人。手续文件已经走完了前置审批，有权限卡，有管理员备案，我过来提取采购单据的原件归档。王副总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
王梓祺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档案室门内的范围。她的高跟鞋踩在灰色的地砖上发出脆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两步，第三步停下来的时候她距离沈故谦只有不到两步远。她的目光落在了沈故谦手里的文件夹上，薄薄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到达眼底：“采购合同的原件？哪一份的？我怎么记得这批文件前两天刚整理过一遍，可能不在这个柜子里。”
“找不找得到，我们先翻过再说。”沈故谦侧了侧身，把她和林卿浅之间的通道留了出来，挡在门框处的姿态看起来是不经意的，但脚下已经踩实了重心。
王梓祺的目光又一次从她身上越过，投向档案室深处那个蹲着的背影。林卿浅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已经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攥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在沈故谦和王梓祺之间来回快速移动着，嘴唇抿紧了。王梓祺看到林卿浅手里那份文件夹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动了——她往前猛地跨了一步，伸手去够沈故谦手里的文件夹，同时另一只手朝腰间摸了过去。
沈故谦的反应比她的动作快了半拍。她在王梓祺伸手的瞬间已经侧身后退半步，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身后一藏，同时肩膀撞过去封住了王梓祺抢文件的角度。王梓祺扑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一下，那只摸向腰间的手已经抽了出来——一把裁纸刀，刀刃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寒光，约莫一掌长，是办公室里常见的款式，但被攥在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手里的时候，任何金属都变成了凶器。
“林卿浅！”沈故谦的声音骤然拔高，“往外跑，报警！立刻！”
林卿浅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沈故谦和王梓祺之间疯狂地跳动，嘴唇翕动着想说“沈老师”，但沈故谦已经侧过身把门框的方向完全挡死了，背对着她吼了第二声：“走！别回头！”
林卿浅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急促地叩着，伴随着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被推开又关上的一声闷响。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秒，只剩下两个人对峙的呼吸声。王梓祺握着裁纸刀的手微微绷紧了，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着。沈故谦把文件夹放在门边角落的柜子顶上，空出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呈防备姿态。
“王梓祺，你现在放下刀主动配合，结果最多是职务侵占案加一条妨碍公务。如果你动了刀，那就是故意伤害。你自己想清楚。”
王梓祺没有回答。她攥着刀朝前扑了过来。沈故谦侧身避开了第一刀的挥砍方向，裁纸刀的尖端擦着她的外套袖口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王梓祺的手腕翻转着朝她腹部扎过来，沈故谦双手扣住她的手腕往旁边卸力，两个人在狭窄的门框处角着力，手臂交缠着，骨节互相抵着发出咯咯的轻响。沈故谦凭借训练中的技巧拧住了王梓祺的腕关节，那把刀从她手里脱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王梓祺被卸了兵器之后猛地挣开，反手抓过了档案柜的金属边缘狠狠朝沈故谦一推，沈故谦后背撞上旁边的金属柜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柜子上的文件盒震落了几盒散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王梓祺的另一只手从套装口袋里摸出了第二把刀。那是一把更小更窄的美工刀，刃口锋利得能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白线。沈故谦还没从后背的撞击中缓过来，王梓祺已经把美工刀扎向了她挡在身前的小臂。刀刃划过皮肤的时候沈故谦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带着热意的刺痛，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砖上绽开暗红色的圆点。她没有后退，反而借着疼痛带来的那股清醒劲儿往前撞了一步，用肩膀把王梓祺推离了门框的位置。然而就在她失衡的刹那，第三下已经来了——美工刀的第二刀扎在了她左侧肋下。那一下比手臂上的更深，沈故谦感觉一股冰冷的东西从刀口处扩散开来，沿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往里渗，然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热，烧得她整条左边的身体都麻了。她的手松了一下，再也握不住王梓祺的手腕。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金属门框，顺着门框慢慢地滑坐了下去。血从她侧腹的伤口洇出来，把那件白色外套的下摆浸成暗红色，沿着门框的边沿淌下去汇成一小滩。王梓祺站在她面前，握着那把沾了血的美工刀喘着气，目光从沈故谦苍白的脸上移到她腰腹间不断扩大的暗色上，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她扔下刀转身朝走廊尽头跑了。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地远去，像一串被揉碎了撒在地上的音符。
沈故谦靠在门框上，头仰着抵着冰凉的金属，视线从模糊转向清晰又转回模糊。她能感觉到血流从肋下的伤口往外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贴着皮肤流过腰线，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她转头看了一眼门边柜子顶上那份完好无损的文件夹，手指动了动却抬不起来。走廊尽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听起来很远又很近，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她闭了闭眼，想着林卿浅应该已经跑到外面拨通电话了。
那就好。证据还在文件夹里，人已经跑了，但门外的监控会拍到她跑出去的样子。这些念头断断续续地在她脑海里飘浮着，像水面上即将沉没的树叶。她的视线里最后剩下的是档案室天花板上那几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在不停地闪，明灭明灭，像在跟她说些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嘴唇抿出了一丝弧度:“谢谢你……留一条命给我……”
第32章
沈故谦是被一阵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阳光晃醒的。
她的眼皮很重，像挂着两块铅，用力掀了几次才掀开一条缝，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慢慢聚焦成天花板上浅蓝色的隔帘轨道和悬在头顶的点滴架。透明的液体正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坠进她左手手背的留置针里，把冰凉的液体推进她的血管。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边肋骨的位置立刻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缝住了又被拽了一下。
她皱了一下眉，鼻间飘进来的消毒水味让她确认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人紧紧攥着，攥得指节都有些发麻，那力道大得像是不肯松开。她偏过头往右边看过去，钱誓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上半身朝前倾着，额头抵在床沿边缘，一只手攥着沈故谦的手指，另一只手枕在自己的脸颊下面，呼吸均匀而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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