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谦闭着眼在她肩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出门之前她走到床边弯腰在钱誓嘴角落了一个匆忙的早安吻,嘴唇贴着嘴唇的触感还没来得及细品就退开了,抓了外套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钱誓一眼,钱誓冲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去吧我在这儿”的平静。沈故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跑了出去。
出租车开往城南的路上她低头翻着手机,想着该怎么跟林卿浅说清楚。这件事拖得越久对那孩子越不公平,她早就该当面说清楚了,拖到今天已经很不像话。她打开林卿浅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卿浅,今晚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她把消息发出去之后靠回座椅上闭了闭眼,准备等对方回复之后再细想晚上怎么说。车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忽然发现自己发出去的对话窗口根本不是林卿浅。消息框顶端的备注名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沈女士。
沈故谦整个人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她手指颤抖着划上去,发现自己刚才那条“今晚有空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的消息赫然出现在了跟母亲的对话框里。母亲没有回复,聊天记录安安静静的,但那行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明晃晃地挂着。沈故谦把手机拍在腿上,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命丧于此了。
然而就在她心如死灰地瘫在座位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低头一看——郑贤柳发来的消息:“姐,救命!在吗?”紧跟着一条:“我被我家那位赶出家门了,现在蹲在大街上,你能不能出来接济我一下?”再跟着一条,发了一个定位,是市中心某条商业街的路边。
沈故谦看着那几条消息,混乱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正好。正好她要找个由头从母亲那边撤出来,正好林卿浅那边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方式收场。她先点开郑贤柳的对话框回了句“等着”,然后切到林卿浅的界面重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林卿浅,今晚我有点事要处理,暂时约不了了。但有些话我确实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你最近先专心工作,等过阵子我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秒,林卿浅回了一个“好”字,附了一个微微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平和得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带着一种沈故谦看了都觉得心口发软的释然。
她攥着手机靠回座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租车把她放在别墅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沈故谦没敢回家,先按照郑贤柳发来的定位去了那条商业街。拐过街角就看见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关东煮,样子落魄又淡定,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被赶出来的节奏。郑贤柳看见她走过来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嘴里含着一颗鱼丸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我被赶出来了。”他把关东煮的杯子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故谦坐下,“他翻我手机看到我跟一个漂亮姐姐聊天的记录,那个姐姐是我表姐,但我说了他不信。他让我把行李收拾好滚蛋,我就滚了。”
沈故谦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那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没解释?”
“解释了,他不听。”郑贤柳把最后那颗鱼丸嚼完咽下去,“这种情况怎么哄?你有没有经验?你们女生生气的时候一般怎么才能消气?”
沈故谦想了想钱誓生气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好像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大部分时候就是亲上去然后等对方把自己摁在床上,然后气就消了。但她看了看郑贤柳那张干干净净的、天生就带着几分无辜的脸,觉得这套方案大概不适用于两个男生之间。她卡了很久,最后说:“要不……你先道个歉,不管有没有错先认了再说?”
“我认了。他让我说错哪儿了,我说不出来。然后他更生气了。”郑贤柳把空关东煮杯捏扁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流,“要不我跪下来求他?我还没试过跪的。”
“你跪了估计他也觉得你在演。”
两个人蹲在大街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了一个下午,从“买礼物”到“写检讨书”到“在楼下举灯牌”全盘想了一遍,最后发现每一种方案都有致命缺陷。郑贤柳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离谱,两个人蹲在秋天的风里越聊越觉得这问题无解,最后索性不聊了,沉默地并排蹲着看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沈故谦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钱誓的来电。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钱誓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知道了,让你晚上回去吃饭,叫我也去。”
沈故谦握着手机蹲在街边,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她愣了两秒,转头看了看旁边同样蹲着的郑贤柳——后者正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眼神里写着“有对象接真好”。沈故谦对钱誓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低头看了郑贤柳一眼:“我得回去了。你……你继续蹲着?”
郑贤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今晚去24小时便利店蹲一晚,明天等他消气了再说。”
沈故谦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丢给了郑贤柳:“夜里冷,你披着。明天给我带件新的来就行。”郑贤柳接住外套愣了一下,冲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蹲了回去,背影缩在那件灰色外套里面,像一只被赶出窝的流浪猫。沈故谦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转身朝路口快步走去。
钱誓的车已经停在路口了,见她走过来降下车窗,歪着脑袋冲她笑了一下:“上车。你妈说炖了排骨汤等你呢。”沈故谦拉开车门钻进去,系好安全带的时候靠在座椅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偏头看着钱誓握着方向盘打转向灯的侧脸,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虽然兵荒马乱,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一个她没预料到的方向收拢——母亲知道了,林卿浅大概也猜到自己是什么意思了,郑贤柳虽然还蹲在街边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发消息求救。
她伸手过去搭在了钱誓搁在换挡杆的手背上,钱誓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她的。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朝着城南的方向开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金陵的归途照亮了。
第36章
钱誓订的那家中餐馆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黑底烫金的小楷字,门口悬着两盏暖黄的纸灯,光线透过灯罩在石板地上落成两团朦胧的圆晕。沈故谦和钱誓走进包间的时候沈母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已经沏好的茉莉花茶,茶香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清冽的甜味。沈母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那天在医院见面时郑重了许多。
钱誓先一步走进包间,喊了一声“阿姨”,沈母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故谦看了都觉得陌生的复杂情绪——有打量,有审视,有忐忑,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已经给自己做过很久心理建设之后剩下的那种认命。沈故谦跟在后面进来,被母亲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贴着擦过一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出钱誓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两人和沈母之间隔着大半张圆桌,不远不近的距离,桌面上转盘中间那锅沸腾的汤冒着白汽,模糊了三人之间的视线。
沈母没有急着动筷子,把茶壶推过去给两个人都斟了一杯茶,然后用一种沈故谦从没听过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语调开了口:“我也不绕弯子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故谦刚端起来的茶杯在嘴边顿了一下,她偏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钱誓,嘴皮子动了几下正准备抛出那句早就排练过的“妈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好朋友”,钱誓已经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面上,稳稳当当地接了一句:“嗯,在一起了。”
沈故谦的茶杯“咔”地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转头瞪着钱誓,用目光拼命发出“你怎么直接说了”的信号,钱誓面不改色地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的平静。沈母坐在对面,听了那声干脆利落的“嗯”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腹在杯壁的釉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消化这个她已经猜到了、但听到之后仍然需要时间吸收的事实。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包间里只有砂锅底下的炉火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把头顶的灯光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沈母放下茶杯,忽然向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握住了钱誓搁在桌面上的手,用那种沈故谦只在小时候发烧时听过的、带着心疼和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了:“小钱啊,你……父母对同性恋……怎么看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