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启玥拿过菜单也不翻,直接跟老板点了一桌子菜,用粤语飞快地报了一串菜名,什么烧鹅例牌、干炒牛河、椒盐九肚鱼、豉汁蒸排骨,末了还补了一句“冻柠茶四杯”。韩玦瑶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周围的粤语嘈杂声,偶尔瞥一眼窗外,像是想要抓紧时间在这半个钟头里把自己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饭局中剥离出来。
夏启玥把菜单一放,整个人朝沈故谦那边倾了过去,双手交叠搭在桌沿:“喂,你哋係做咩工作??”
沈故谦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法医。”
夏启玥的眼睛亮了一下:“法医?即係验尸嗰种?哇好犀利!你平时会唔会好惊?啲尸体……”
沈故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钱誓,对方正低头研究菜单上烧鹅的图片,完全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她只能自己接话:“习惯了,工作而已。尸体不会伤人,活着的人才麻烦。”
夏启玥听了这话拍了一下桌面,笑得大声:“讲得好!我成日都同韩玦瑶讲,演戏嗰啲人都系假嘅,你睇剧本上面啲死人个个都系道具,真人反而最识扮嘢。你系法医,见死人见多咗,系唔系好易睇穿人哋?”
沈故谦想了想,觉得这句话还真不好回答,她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尸体也藏不住就是了。”
夏启玥听得更来了兴致,正要继续刨根问底,旁边韩玦瑶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透着不耐烦:“夏启玥,人哋食饭就食饭,你唔好审犯人咁。”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说,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安静了不到十秒,她又耐不住地凑过来问沈故谦:“法医呢个工作,好唔好揾?我细个嗰阵都想做,但係我阿妈话女仔做呢行唔好,嫁唔出……”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在茶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韩玦瑶被她那句“嫁唔出”逗得嘴角动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冻柠茶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走街串巷的行人身上。
菜陆续端上来了。烧鹅皮脆肉嫩,肥油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糖似的甜;干炒牛河锅气足,河粉边缘微微焦卷,牛肉大片又嫩滑。沈故谦夹了一块烧鹅蘸了酸梅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忍不住点了点头,夏启玥看她吃得起劲比她自己吃到还高兴,拿公筷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食多啲!你咁瘦!”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烧鹅,又抬头看了看夏启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这顿饭不吃完恐怕走不了”的预感。
钱誓全程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动一下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夏启玥用粤语和韩玦瑶说些什么,她听不太懂,但也不着急。她侧着头看沈故谦被夏启玥的热情砸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启玥忽然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看着沈故谦的表情认真了几分:“喂,你系法医,我忽然间醒起一样嘢——”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你认唔认得一个叫做常捷玫嘅?佢都系南京嘅警察来?!”
沈故谦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夏启玥,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意外,又变回了茫然:“你说……谁?常捷玫?”夏启玥见她有反应立刻兴奋地拍了一下桌面:“系啊!常捷玫!佢系唔系同你一队??我上次去金陵…”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旁边一直沉默的韩玦瑶忽然转回头来,眉头微微皱着,用粤语打断了她:“夏启玥,你讲够未?”
夏启玥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闭了嘴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冇嘢冇嘢,我乱噏嘅。”沈故谦的视线在夏启玥和韩玦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但没再追问。她放下筷子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那点冒了头的疑问压回了肚子。
饭局结束的时候夏启玥抢着付了钱,沈故谦要跟她抢单被夏启玥一把按住手腕:“你唔准同我争!我话请就请!”沈故谦争不过她只好收了钱包,说了声谢谢。四个人走出茶餐厅站到街边,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着白光。夏启玥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朝沈故谦挥了挥手:“好开心识到你哋!下次嚟香港再揾我食饭!”韩玦瑶站在她旁边戴回墨镜朝沈故谦和钱誓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夏启玥追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沈故谦喊了一句:“喂!你返去同常捷玫讲——算啦,冇事!你哋玩开心啲!”她说完摆了摆手蹦跳着去追韩玦瑶了,几步就拐进了巷子的阴影里。沈故谦站在原地目送她们消失在街角,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刚拍完的合影。钱誓走到她身边靠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你偶像?”
沈故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跟韩玦瑶的合影,弯了弯嘴角:“嗯,我最喜欢那个。”钱誓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角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
第40章
回金陵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慢慢过渡到江南平原的稻田与河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
沈故谦靠在窗边打了两个哈欠,眼皮往下耷拉,香港那几天的行程虽然算不上奔波,但跟韩玦瑶的偶遇和夏启玥那顿饭把她那点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她侧着头蹭了蹭座椅靠背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眼睛半闭半睁地悬在睡着的边缘。
钱誓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吸管插在杯盖上,杯身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了——是刚才沈故谦喝到一半丢给她的,还带着一点没化完的冰块。
她把吸管衔在嘴里慢慢地啜着,糖分和茶味混在一起的甜腻顺着舌尖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种温热的满足。
她偏头看了沈故谦一眼,对方已经歪着脑袋靠在座椅里,呼吸渐渐拉长变匀了。钱誓把她手里的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空闲的那只手伸过去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开,指腹蹭过沈故谦的颧骨,动作很轻没有把人弄醒。
列车在某个小站短暂停靠又启动,车身晃了一下。沈故谦被那一下颠得半醒,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脑袋自然地从靠背滑到了钱誓的肩膀上。钱誓没有躲,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稳稳地压在自己的肩头,自己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杯底的珍珠被吸上来在舌尖上滚了两下,嚼了嚼咽下去。车厢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讲电话,远处的婴儿哭了一阵又停了,一切声音都被列车的行驶声裹成一层模糊的底噪。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沈故谦彻底醒了,撑着钱誓的肩膀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杯奶茶上:“你还没喝完啊?”钱誓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了半杯的褐色液体,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你喝过的,我舍不得倒。”沈故谦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伸手想去够那杯奶茶:“那你给我喝一口。”钱誓把杯子举高了避开她的手:“你不是睡醒了吗?自己再买一杯。”“我就喝一口。”沈故谦要去抢。
两个人为了半杯奶茶在你来我往地闹了两三个回合。旁边过道里推着小车乘务员经过的时候多看了她们一眼又推着车走了。最后沈故谦趁钱誓分神一把抢过吸管喝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糊地说了句“谢了”,然后把空得差不多的杯子还了回去。钱誓端着杯底只剩下几颗珍珠的塑料杯看着里面泡软了的黑色小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觉不觉得那个夏启玥……有点太外向了?”她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尾调无意间压低了一点,像是不太愿意让这句话听起来太在意。
沈故谦正在把嚼完的珍珠咽下去,听到这句话眨了两下眼,然后侧过身看着钱誓。对方正把奶茶杯放在小桌板上,目光盯着杯底那几颗珍珠,睫毛垂着表情谈不上有什么波澜,但嘴角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被谁拉直了一根细弦。沈故谦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捏住了钱誓的脸颊,拇指和食指在她腮帮子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吃醋啦?”钱誓被她捏着脸颊转过来看着她,嘴巴被挤得微微嘟起:“我没有。”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被捏着脸说话特有的含糊感。
沈故谦松了手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你就是吃醋了,你还不承认。”钱誓偏了一下头躲开她的手:“我没有吃醋,我只是觉得她那样子太热情了,跟谁都能热络起来。”沈故谦往座椅里缩了缩,把腿收起来盘在座位上看着钱誓,脸上挂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咱俩八年不见,第一面还亲嘴了呢,你怎么不说我外向?”钱誓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她,像是被她这句话堵了个结实,嘴唇动了几次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故谦歪着头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得逞的笑意。钱誓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终于被她那副表情给磨得没办法了,嘴角没绷住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伸手在她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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