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钱誓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柠檬团在她腿边睡得正香。
钱誓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故谦身上从上到下滑了一遍:“回来了?”语气淡淡的,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沈故谦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嗯,给你买了醋,放在玄关那边了。”钱誓没有接那瓶醋的事,只是把杂志合上搁在茶几上:“玩得开心吗?”
沈故谦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伸手想去摸柠檬的脑袋,柠檬被她扰了清梦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沈故谦收回手撑着沙发靠垫看着钱誓:“就是带她逛了一圈,去了夫子庙然后去了那家拉吧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回来了。”钱誓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沈故谦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正在慢慢地摩挲着杂志封面的边角,那种动作频率跟她平时翻书的时候不太一样,像是手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
沈故谦往她那边挪了一小截:“怎么了?”钱誓偏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的光:“你跟她介绍我的时候说我是‘朋友’。”她的语气不重,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沈故谦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在出站口那段对话,那时候陈姚佻问“这位是”她卡了一下脱口而出的确实是“朋友”。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当时只是没反应过来”,但话还没出口钱誓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看着电视屏幕。新闻里正在播放某地某会的报道,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干涩,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几秒钟的空白。沈故谦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我错了,我那时候脑子没转过来。下次不会了。”钱誓没有甩开她的手但也没有回握,她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用另一种平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你的手好凉”。
沈故谦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确实有点凉,刚才从外面走进来一路提着那瓶醋没来得及暖。她想把手收回来,钱誓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度不大但收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沈故谦预感今晚不会太轻松了。
果然从她进浴室洗澡开始这场“折磨”就拉开了序幕。水流沿着她后背淌下去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卫生间门外有动静,关了水侧耳听了听又什么都没有了。她擦干头发换了睡衣走出来,看见钱誓已经躺在了床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被子裹到了肩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后颈。
沈故谦轻手轻脚地从另一边爬上床躺下来,侧身朝着钱誓的方向伸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我真知道错了,你别不高兴了行不行?”钱誓没有动也没有回话,身体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像一块被月亮照着的安静石头。沈故谦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衣布料蹭了蹭:“那你想怎么样嘛?”钱誓终于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她,目光在黑暗里明灭着:“你说我是你朋友。”沈故谦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今晚绕不过去了:“那你想我怎么改?”
钱誓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掐住了她的腰侧,力度恰到好处地捏了一下。沈故谦“嘶”了一声想往后缩但后面就是床沿无处可退。钱誓顺着她腰线的弧线往上移,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轻轻划过,每划一下沈故谦的呼吸就乱半拍。她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但手指攥着枕头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钱誓偏过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我是你朋友。那朋友之间做这种事是不是不太合适?”沈故谦被她这个逻辑绕得头晕,刚想反驳“你是我女朋友你明明知道的”,钱誓的手已经滑到了她后腰最敏感的那块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沈故谦的话被一声没控制住的闷哼堵回了喉咙里。整晚上钱誓都在用各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反复确认同一个问题——到底是朋友还是女朋友?沈故谦每一次试图用行动回答“是女朋友”,钱誓就偏要用别的方式让她把那个词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到后来沈故谦嗓子都有点哑了,被子也滑到了床脚,她蜷在钱誓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女朋友,是女朋友,谁说朋友我跟谁急”。钱誓这才终于伸手把她整个人揽紧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沈故谦在那一瞬间心里涌上一股复杂而深刻的觉悟——自己确实太体虚了,从头到尾都被压得死死的,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攒够。她闭着眼在脑海里默默列了一个计划:从明天开始锻炼核心力量、加强上肢训练、学习几招实用的擒拿技巧,等练到跟法医队里那几个小伙子差不多的水平,说不定能在某个出其不意的晚上打钱誓一个措手不及。
她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好几遍“反攻”的具体战术,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晚的“体虚”只是暂时的战略性退让,真正的胜负还没有定论。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嘴角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近乎壮烈的决心,慢慢地滑进了睡眠深处。
第二天早上沈故谦是被柠檬一屁股坐在胸口上踩醒的。她掀开眼皮看见柠檬正蹲在她胸膛上,那张原本瘦长尖锐的脸庞此刻不知为何变得圆润肥美了许多,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沈故谦伸手捏了捏它的脸手感比之前厚实了不少:“你是不是又偷吃钱誓的零食了?”柠檬甩了甩尾巴从她身上跳下来蹲在枕头旁边舔爪子,一副“你有什么意见”的表情。沈故谦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旁边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钱誓显然早就起来了。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早上九点多,工作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条值班通知和某位同事转发的一则寻人启事,常捷玫没有发消息,小周没有发消息,林卿浅也没有发消息,整个群像一池没有风的水面,连个波纹都没有。
沈故谦点开群聊翻了两下确认确实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便退出群聊打开了朋友圈。她把昨天晚上跟韩玦瑶那张合影翻出来——自己站在韩玦瑶旁边笑容有点僵但总体还算体面,韩玦瑶微微偏着头比了一个老土的剪刀手,背景是酒店大堂那片明星手印铜牌。她配上“追星成功”四个字,点击了发送。发出去之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去找钱誓了。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冲刷碗碟的声响。沈故谦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钱誓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面正在冲洗一只白色的瓷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沈故谦的脚步声。她穿着昨天那件宽松的居家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后颈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干净。沈故谦正要开口喊她“早啊”,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钱誓攥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她的右手悬在水池边沿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页面上,五根手指握着手机边框的力度大得指节都凸了起来,骨节泛着一种用力过度的白。那只手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发着抖,像是指甲正隔着手机壳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沈故谦顺着那只手机屏幕的亮光看过去,隐约辨认出那是微信的聊天界面——对话窗口顶端的备注名是一串她不认识的字,但紧跟着那串名字后面跳动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钱誓的肩膀微微绷着,背部的线条在T恤下面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水流还在冲那只碗,水珠溅到水池边缘和她的手腕上。她没有回头,但沈故谦感觉到她知道自己站在那里了。晨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颈和握着手机的指尖上,把那些绷得发白的关节照得分明。
沈故谦靠在门框上没有动,那句“早啊”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安静地站在那道光和那道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钱誓的背影和那只被攥得发白的手机。沉默在厨房的角落里蔓延开来,水流声哗哗的像一条不知道要流向哪里的河。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跟了出来,蹲在沈故谦脚边仰着那张圆润了许多的胖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钱誓,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第43章
钱誓从别墅门口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只是弯腰换了鞋,把玄关那瓶昨晚买的醋往鞋柜里面推了推,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故谦还站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那道门合拢之后残留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灰白色的天光,过了好几秒才眨了一下眼,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柠檬。
柠檬也歪着脑袋看着那道关严了的门,耳朵微微往前竖着,像是在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沈故谦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冬青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一辆电动车拐了个弯消失了,钱誓的身影已经没入了街角的晨光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面。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被什么悬在半空的感觉。钱誓走得太快了,快到她连那句“你去哪”都没来得及问出口,快到她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钱誓往前走,让她连停下来的空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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