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_风笺戏笔【完结+番外】(42)

  第47章

  加了微信之后的日子,比沈故谦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对话框停留在添加好友那天的“你已添加了钱誓,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行系统提示上,整整一周没有新的气泡出现。沈故谦每天早上醒来会点开那个备注名看一眼,看着钱誓的头像——一张随手拍的天空,灰蓝色的,边缘有一小截枯枝——默数三秒,然后锁屏去洗漱。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发点什么,可每次打好了一行字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问“学姐今天忙不忙”太干,问“你昨天吃的哪家云吞面”太刻意,发一张猫的照片过去又怕对方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消息框就那么空着,像一个没有锁的门,风可以吹过去雨可以落进去,但没有人伸手推开。

  钱誓那边更没有要主动联系的意思。新闻系的课表排得密,大三的作业比大二时翻了一倍,她每周有三天要出外勤采访,剩下两天泡在图书馆赶稿子,就连周末也被读书报告和小组讨论填得满满当当。加了沈故谦微信这件事在她日常生活的流水账里占据的篇幅大约等于在食堂排队时多看了三秒菜单。她把那个备注名划到列表靠下的位置,没有删也没有置顶,就那么搁着,像把一本不怎么急着读的书放在了书架最顺手但不太起眼的那一排。

  又过了几天,钱誓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的推拉门旁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北城天空,接通之后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有车流和人声的嘈杂,她父亲的声音从那片嘈杂中穿透过来,带着一种“我在跟你说话你最好好好听着”的惯常语气:“周末有空没?出来一趟,校门口那家店,我有话跟你说。”钱誓靠在阳台的门框上,冷风从推拉门缝隙里灌进来贴着她的小腿:“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来了就知道。”

  周日下午钱誓如约去了校门口那家店。那是一家东北菜馆,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照片,里面摆着深棕色桌椅和几张磨得发亮的塑料圆桌。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父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杯沿上各浮着一片薄薄的茶叶梗。他在她走近之前一直在低头看手机,见她过来了也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方向扬了一下。钱誓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拉链解开:“说吧。”

  她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把杯子放下看着她:“我有个朋友的儿子,比你大两岁,在北城工作,收入稳定,家里条件也不错。我想安排你们见个面。”钱誓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被餐馆暖色灯光照得轮廓分明的脸,一时分不清他这句话是真的出于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动机:“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感情生活了?”她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北城读书,也没见你有男朋友。我是为你好,认识一下怎么了?”钱誓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他果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把那个男生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一遍——什么单位、什么职位、收入多少、家里有几套房——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做一项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必须完成的工作汇报。

  钱誓安静地听他说完了,把手放上桌面:“不去。”她父亲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个回答来得这么干脆利落:“我给你面子才好好跟你商量——”钱誓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你什么时候好好跟我商量过事?从小到大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不听你就断我生活费。可你断没断有什么区别?你本来就没给过。”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语速也没有加快,但那行字在空气中铺开的时候她父亲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披上往门口走去,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随你便。”

  店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被弹回去的闷响。钱誓坐在原位,面前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两片茶叶梗在水面上缓缓地打转,像两条没有方向的小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留下一层淡淡的苦。她在心里默默数到十,然后掏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母亲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家里。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比钱誓记忆里轻了一些,尾调有一种因为身体不适而不得不放慢语速的疲感:“小誓?吃饭了没有?”钱誓靠在餐馆的椅背上把声音调得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吃了。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药吃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吃了,你别操心我。”钱誓听到那句“你别操心我”心里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要硬撑”,但最后只是换了个话题:“周末要不要我去看你?”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压下去的虚弱感:“路上跑来跑去费时间,你在学校好好读书。”电话挂断之后,钱誓看着屏幕上熄灭的亮光,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推开餐馆的门走进了北城深冬的傍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裹紧了外套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常琼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出来逛街。”这行字后头跟了一串表情符号。

  常琼跟钱誓是大一就认识的朋友,住同一层楼,虽然不同班但常年共享外卖和复习资料。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羊角扣大衣,帽檐上有一圈浅灰色的毛领,手里拎着一个已经装了小半袋战利品的购物袋,看到钱誓的时候隔着半条街就举高了手开始摇。钱誓走过去常琼用肩膀碰了她一下:“气色不太好,你爸又来找你了?”钱誓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接完他的电话都像吃了半斤苦瓜。”常琼拉着她的手腕拐进旁边一条商业街,“走走走,不想那些了,今天看到一个项链特别配你,你试试。”那条项链挂在银色的细链上,坠子是一颗淡粉色的心形宝石,被店铺顶灯的光照得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晕。常琼把项链从托盘里拿起来在钱誓脖颈前面比了比,然后自己动手帮她戴上了。银色链条贴着锁骨下方,粉色的坠子刚好落在那道浅浅的凹陷处,被灯光映得映着细碎的光点。常琼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我就说你戴这个好看。”

  钱誓低头看着自己领口下那枚凉凉的坠子,伸手碰了一下,被自己指尖的温度捂了一瞬。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粉色项链的自己,脸颊上浮着一层被暖气和逛街热出来的薄红,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条项链像是在她脖子上待了很久。常琼已经走到柜台那边扫码付款了,钱誓回头喊她:“你等会儿我自己买——”常琼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别啰嗦了。”

  两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出店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商业街的地面照成一片一片的橘黄色光斑。她们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学校,拐进宿舍楼院门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晚间评书,沙哑的嗓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在冬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暖气片的热气扑面而来。钱誓换了拖鞋把购物袋放在床边,爬到上铺的床沿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列表里那个备注名“七号楼临床学妹”的头像框上方亮着一个红色的未读标记。她点进去看到沈故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学姐今天在干嘛?”发送时间显示是大约一个小时之前。钱誓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方孤零零地悬着,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刚才在商业街店铺里拍的项链试戴图——角度是她自己低头拍的,锁骨和项链坠子都入了镜,领口微微露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和一小片皮肤——然后她选了那张照片点了发送。

  “舍友给我买的项链。好不好看?”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话,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拆湿了的头发。

  手机屏幕在她离开之后又亮了一下,但隔了好几分钟才再次亮起来——沈故谦坐在下铺的床沿上,面前的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还在亮着,她的视线从项链坠子移到锁骨上方那道线条,再移到边缘微微露出一小片被灯光映得泛着暖色的皮肤。

  她的眼睛盯着那个画面持续了很久,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鼻腔里毫无预兆地淌了出来,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一小块亮着的地方,顺着玻璃面滑下去拖出一道透明的痕迹。她后知后觉地仰起头用手背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够桌上的纸巾。旁边的陈勋还在追剧,眼睛没离开屏幕:“你咋了?”沈故谦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最近空气太干”就咬着纸巾卷跑进了卫生间。盥洗池上方那面镜子里映出她仰着头被纸巾堵着两个鼻孔的样子,耳朵尖红得像被谁掐过一样,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莫名心虚。等她处理好鼻血重新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已经被她看了好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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