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前走了,把那个卡其色外套的背影留在了身后大约十步之外,像把一张夹在旧书里的书签重新合上了页。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房子还是那套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客厅里的窗帘是灰蓝色的遮光布,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法医杂志。
柠檬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用尾巴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朝她叫了一声,声调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的质问。沈故谦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用脸颊贴了贴它温热的耳根:“路上被一个抽烟的人耽误了几秒。”
柠檬偏头躲了一下她的脸,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解释。沈故谦抱着它在沙发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忘本了是吧沈柠檬,让我亲一口怎么了?”柠檬在她怀里扭了一下身子,四条腿挣了两下,在她第二下凑过去的时候伸出一只前爪按在了她鼻尖上。
沈故谦被它那只肉垫精准地堵住了进攻方向,原地顿了一拍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像是刚从冻土下面冒出来的草尖,力道不够但确实在往上顶。她把柠檬的爪子从鼻尖上拿开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肉垫:“你也嫌弃我。”
那段时间她跟柠檬说话的时间几乎超过了跟人说话的总和。在支队里她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交流——汇报工作、交接材料、偶尔回一两句同事的闲聊。下班回来之后她会给柠檬倒猫粮、换水、清理猫砂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会同步播报她正在进行的动作:“今天给你换了新口味的冻干,上次那个你不太喜欢吃,这次换个牌子的。”
柠檬蹲在食碗前面埋头吃粮的时候她会坐在旁边继续说话:“今天路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以前认识的人,不过肯定不是她。”柠檬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大概没听出有什么值得暂停进食的信息,就又低头继续嚼粮了。沈故谦坐在旁边看着它那颗深褐色的小脑袋在碗沿上下起伏,觉得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跟她正常交流的好像真的只有这只猫。
周日下午晁悦来了。她按了门铃之后沈故谦开门让她进来,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张票面的边缘露出一截粉色的底色:“演唱会门票。韩玦瑶的,下周六晚上。”她把票放在茶几上推到沈故谦面前,“你跟我一起去吧,捷玫出差了,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沈故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面——上面印着韩玦瑶的海报缩略图,时间和场馆地址印在边缘,被她下意识地扫了一遍:“她是演员吧?跨界唱歌能听吗?”
晁悦在沙发边沿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正蹲在沈故谦膝盖上的柠檬的脑袋:“别人说她演的电影都挺好看的,唱功应该也不会太差。反正捷玫给我的时候说票已经买了,别浪费。”沈故谦沉默了一下,把那张票从茶几上拿起来夹进一本杂志里:“行,去看看。”
那个周末她本来没有安排别的事,窝在沙发里刷了一下午手机,断断续续看了一段韩玦瑶早年电影的花絮采访和几个综艺片段。屏幕里的韩玦瑶比海报上看起来松弛一些,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带出一两句粤语,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一下。
沈故谦看着看着就困了,手机滑到沙发垫子缝隙里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闭了会儿眼,半梦半醒间想起来刚才看的那个采访片段里主持人问她“为什么选择在金陵办演唱会”,韩玦瑶说“因为金陵对我来讲是特别的回忆”。她没多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继续睡了。
柠檬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盘成了一团,脑袋搭在她的手背上,呼噜声像一台极小型发动机的声音,温热地贴着她的指尖,在那间暖气片正嗡嗡作响的客厅里,和窗外驶过的车声一高一低地交织着,像是一首没什么旋律但足够持续的曲子。她把指尖收拢了一些,搭在柠檬温热的后背上,闭着眼想,下周六跟晁悦去看演唱会也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得找点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不然那些她想回避的东西就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沿着窗台的边缘和墙角的暗处蔓延进来,直到整间屋子都被它们填满。
柠檬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打了两个响鼻,她侧过头去看了它一眼,把掌心覆在它正在缓慢起伏的脊背上,在闭眼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艘抛了锚的船,码头已经拆了,出海的航线也没有定好,但她至少还有一只猫和一扇可以关上的窗。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计划过比下周六更远的事了,但下周六的演唱会至少是一块浮木,可以让她在冬末的水面上再漂一阵子。
第63章
沈故谦走进体育馆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场演唱会的规模。
她跟着人流穿过安检通道,沿着斜坡走向内场入口的时候,视野里铺展开来的是层层叠叠的座位和已经落座了大半的观众,从舞台前方的内场区域一直延伸到看台顶层最后一排,每一片区域都被填充得几乎没有空隙,像是一片被彩色的应援灯和手机屏幕的光点填满的人造星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票根,座位号标着“内场VIP区第三排”,位置正对着舞台中央偏左一点,近得连舞台边缘那几根用来固定音箱的黑色胶带都清晰可见。
她侧身穿过内场座位通道的时候旁边的观众正举着手机调整角度拍舞台上的灯光布景,她挤过两个人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转头看向旁边——晁悦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正在低头翻着,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了。
沈故谦在她旁边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到的?”
晁悦把节目单合上放在膝盖上:“比你早大概二十分钟,这边入场还挺快的。”
沈故谦看了看四周那些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期待曲目的观众,又看了看晁悦脸上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会喜欢”的笃定弧度:“你从哪里搞到的VIP票?”
晁悦把节目单递给她:“托的朋友,刚好有渠道。”沈故谦接过节目单翻了一下,纸张是那种厚实的哑光卡纸,边缘印着精细的烫金纹路,她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没有多问,因为她知道晁悦不想解释的事追问了也不会得到更多细节。
舞台的灯光在七点四十分准时暗了下来。场馆里的喧嚣声先是不约而同地降了一度,然后变成一片被灯光吞没后的短暂寂静。
沈故谦坐在VIP区第三排的位置上,背靠着椅背,手搭在扶手上,像是一个来旁听课堂的旁听生,参与但不投入。
她也转过头去看那道光柱落下来的时候,一开始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真的在现场,像翻开一本书确认它的版次和印刷日期一样。然而当韩玦瑶的身影从那片被聚光灯切割开的空间中央显现出来的时候,沈故谦的目光就不再由她自己控制方向了。
韩玦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裙身从肩膀到腰部是贴合身体线条的剪裁,下摆从大腿中段开始向外散开,裙摆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银色亮片,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夜色本身。她的头发被拢到一侧,露出另一侧从耳后延伸到肩颈的弧线,那条弧线在灯光下被照成了暖色调的金棕色边缘,勾勒出下颌到锁骨的过渡。
沈故谦之前在香港见过韩玦瑶一次,那时候她穿着一件休闲风格的私服,脸上挂着墨镜,看起来亲切而随意。此刻舞台上的韩玦瑶跟那个私人状态的她几乎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妆容被舞台灯光打磨成了另一种质感,眼尾的线条比平时拉长了一些,在灯光的扫射下显得更深邃,嘴唇的颜色是那种偏暗的红色,在深蓝色裙身的映衬下像是被烧过的玫瑰花瓣留下的痕迹。
音乐从四周的扬声器里涌出来的时候,整个场馆的空气被一种低频的震动从底部托了起来。
韩玦瑶握着话筒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在会场的各个角落铺展开来,通过音箱矩阵的传导在整个空间里形成了一层低频的、持续性的底噪包裹着人声的轮廓向四面八方扩散。
她唱歌的方式跟沈故谦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大量修音磨去了棱角的技术产物,而是一种带着她自己控制之下的沙哑和余韵的、像是练习了很多遍之后终于能在人前展示的成果。
那些尾音的处理方式带着一点轻微的延迟,像是不确定该在哪个节点收住又决定让它自然地滑落到该停的位置。
沈故谦坐在前排的位置上,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人影上,被那道被灯光和音乐共同包裹着的轮廓吸引着,像是从未见过这个人在这样的状态里呈现的样貌。
她来的时候没有带应援物,场馆内大多数人手中都握着各种颜色的荧光棒,在音乐节奏的带动下摆成一片涌动的光海,而她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看,像是在观察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但并不想细究的事实——这个名为韩玦瑶的人,站在那片光的正中央,身上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让周围所有光线和声音都向她涌去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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