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感觉着那股刚刚被她平息下来的热度正在缓缓退潮，像是海浪在涨到最高点之后开始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往回撤，带着一层重新覆上来的凉意在皮肤表面弥漫开来，把那三十分钟的内容沉淀成了一段不需要被记住具体细节的、已经融入夜色温度的印记。
第69章
九月的金陵，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尽，但早晚已经开始有了几丝薄薄的凉意。沈故谦不知道自己这二十三天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只记得第一天走进解剖室的时候窗外还是盛夏的浓绿，等她再一次注意到窗外的颜色时梧桐叶的边缘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黄。她在那些天里进出的次数多到已经数不清了，有时是凌晨被叫过去处理紧急送检的物证，有时是白天连着出了三个现场之后回来继续做基础分析，有时是到了深夜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午饭，冰箱里那盒速冻饺子已经被她忽略到了包装袋的边缘开始起了细微的冰霜。
小周有一次在走廊里遇见她的时候看着她眼底那层浓重的青黑和嘴角因为长时间不规律作息而干裂出的细纹，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沈姐你还好吗？”沈故谦端着那个已经续了两次开水的水杯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感觉自己像是被问了一个需要计算才能回答的复杂公式：“还行，等这批报告交完就好了。”
常捷玫后来在走廊里遇见她的时候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担忧过渡到了一种带了三分无奈七分认命的复杂弧度。
她站在技侦办公室门口看着沈故谦正埋头在一堆物证编号记录里翻找某个关键数据，桌面上摊着三四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屏幕上的文档开了七八个标签页，整个人像是被淹没在那片纸页和光标的包围中却依然没有沉到底的姿态。
常捷玫靠门框看了她一会儿：“你要是猝死了，我上哪再找一个愿意一天出三个现场还能回来连夜写报告的法医？”沈故谦头也没抬：“你放心，我身体底子好，撑得住。”
常捷玫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你身体底子好那你还这么拼”，但没有说出来，只是转身走了，留下那杯她放在桌角的温热的豆浆，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二十三天的最后一天，沈故谦在下午四点多钟把最后一份物证比对报告的电子版上传到了系统里。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上传成功”的弹窗在视野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自动关闭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关节都在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被过度使用了之后产生的酸涩嗡鸣。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确认今天确实是最后一天，然后关掉了电脑屏幕，把桌面上的文件夹归拢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扶着桌沿站稳了，从椅背上拎起外套穿上，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晚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渗进来形成一层持续的低噪背景，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碰到林卿浅正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物证袋正要往归档室送，看到她愣了一下：“沈姐你今天这么早走？”
沈故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报告都交完了，休两天假。”林卿浅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沈故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也别太晚，明天再处理也行。”
林卿浅点头应了一声，继续往归档室的方向走了。沈故谦走出支队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倾斜着沉落下去，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前的台阶上拖过一级一级的边缘顺着坡度延伸向下方的人行道。
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柠檬正蹲在沙发扶手上，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跳下沙发来绕她的脚踝，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蹲在那里，浅蓝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耳朵微微向后抿着，尾巴卷在脚边一动不动。沈故谦被那道目光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二十三天没有在这个屋子里待超过睡觉的时间了，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凌晨，柠檬可能已经睡了，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柠檬可能还没完全醒，这种错位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柠檬正在用一种它自己的方式表达“你还记得回来的路吗”。
沈故谦走过去蹲在沙发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尖：“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柠檬被她摸了一下耳朵之后才慢慢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长前腿弓了一下背，然后跳下沙发走到她脚边绕了两圈，尾巴扫过她的脚踝。沈故谦感觉到那个动作里的信号，站起来去厨房给它的食盆添了粮又换了干净的水，然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喝了大半杯温水，随后走进了卧室，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倒下去的时候窗外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再睁眼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晨光里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半，距离她倒下的时间过去了大约十八个小时。
她浑身像被人用擀面杖来回碾过一样酸软，但那种酸软是一种因为彻底休息过而产生的醒来的迹象，跟之前二十三天里那种被透支到极限的酸涩完全不同。她坐起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胃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清空了的井，底部的回声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需要被填充的信号。她看了一眼床脚——柠檬正蜷在被子边缘的位置，尾巴盖着鼻尖，看起来也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醒过来了。
沈故谦伸手戳了戳它的后背：“你是不是也饿了？”柠檬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尾巴从鼻尖位置松开晃了晃，像是在说“你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了”。
沈故谦给它添了粮喂了水，自己站在厨房里喝了一杯温水之后依然没有决定早餐吃什么。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半盒鸡蛋和一袋已经放了很多天的冷冻饺子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早餐选项的东西。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沿想了一下，忽然涌上来一种想去吃火锅的冲动，不是中午或者晚上的那种正式的火锅，就是现在，在这个刚刚从二十三天高强度工作里脱身出来的早晨，坐在已经熟悉的那家店靠墙的卡座里，一个人对着一个正在烧开的锅底，把那些她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时间去想念的食材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涮。
她换了衣服，把外套拿上，弯腰摸了摸已经吃饱了正在舔爪子的柠檬的耳朵尖：“我出去吃火锅，你好好看家。”柠檬没有抬头看她的方向，但她关门的瞬间听到了一声从客厅方向传来的带着一点回应的意味的、轻短的叫声，像是被压薄了音量的确认，她锁好门沿着楼梯往下走，推开了单元门走向外面那条正在被晨光注满的街道。
火锅店上午十点才开始营业，沈故谦到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摆那几盆绿植，看到她来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么早？”
沈故谦站定：“歇了二十多天班，今天放假，想吃火锅。”老板把最后一盆绿植放好，侧身让她进去：“那你坐老位置吧，锅底还要等一会儿才能上。”她走到那排卡座最里面那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还是她熟悉的那层深色木质台面和边缘浅浅的磨痕，头顶的吊灯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比晚上柔和一些，透着一层被日光稀释过的暖黄色调，角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菜单和几幅本地景点的照片。
她抬头望向窗外，一阵微风吹过，黄绿色的树叶翻滚成重重波涛，传来沙沙的声音。
她把视角收回来，看着拿着菜单走来的服务员。
第70章
钱誓听她讲完分开的这八年，整个人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并排躺在那张已经被体温焐暖了的床上，柠檬正蹲在钱誓的肚皮上，前爪踩着柔软的睡衣布料，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那双浅蓝色的眼珠在床头灯的映照下亮得像两枚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钱誓的手搭在柠檬的背上，指腹顺着猫的脊背慢慢抚过，目光没有落在沈故谦的脸上，而是落在天花板上某一处看不清楚的光影交界线，像是在消化那些被她用平静语气平铺直叙出来的、横跨了将近十年时间的内容。
沈故谦侧躺在旁边，看钱誓沉默的侧脸，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把那些年的事情讲出来的时候语气是不是太淡了，也不知道那些被省略掉的细节在钱誓听来会不会听起来像是一道道需要被填补的裂纹。她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来填补这段沉默时，钱誓偏过头来，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她的脸上，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我们之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那个吻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感觉很轻，嘴唇的温度比脸颊高一些。沈故谦被那个吻和那句话一起砸中了，像是有人把一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直接塞进了她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拆封就被信纸的厚度和质量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那个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之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声响，最后只挤出一个像是被堵住的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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