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浅，醒醒，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沈故谦凑到她耳边说。
林卿浅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听清，把耳朵再凑近了一些，听见的是一串更加含糊的、音节黏在一起的东西，大概是她自己的名字加上什么“不用管我”之类的话。然后她就彻底没了声响，呼吸均匀绵长，居然在吧台上睡着了。
沈故谦直起身，对着吧台后面正擦杯子的调酒师无奈地摊了摊手。调酒师是个短发的酷姐姐，看了看沈故谦又看了看趴着不动的林卿浅，递过来一杯温水，笑着说了句“你女朋友酒量不行啊”。
“她不是我女朋友。”沈故谦接过温水道了声谢，心想今晚这误会算是解释不清了。
她把那杯温水放在林卿浅旁边，又等了五分钟，期待这孩子能自己醒过来。可林卿浅睡得极沉，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了手臂弯里。沈故谦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她不可能把这个实习生一个人扔在拉吧里，也不可能等她睡到自然醒——看这架势她能睡到打烊。她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穿上，然后弯腰把林卿浅从吧台上捞了起来。
林卿浅比她矮半个头，体重不重，但醉透了的人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完全没有配合的意识。沈故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胳膊把人半扛半拖地带出了酒吧，下那段窄楼梯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脚滑两个人一起滚下去。林卿浅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喷在她颈侧，热乎乎的，带着酒味和一点洗发水的香气。沈故谦偏了偏头躲开，心想这孩子明天醒过来要是知道今晚自己是被沈老师扛回去的，大概能羞得当场辞职。
出了酒吧门夜风一吹，林卿浅缩了一下，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沈故谦喝了酒，于是她之后打了辆车。
沈故谦把她塞进后座，系上安全带，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瘫成一团的林卿浅，问了一句“你家在哪儿”，没有回应。她又问了一遍，林卿浅动了动嘴皮子，吐出来的地址模糊得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糖，沈故谦只勉强听见了某个小区名字的前半截，后半截彻底遗失在了酒精里。
她让司机往那个方向开了一段路，两人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想了半天也记不起来林卿浅说的到底是哪个小区哪一栋哪一单元。她揉了揉太阳穴，最后决定掉头回队里。队里有个值班室，里面有折叠床，好歹能让人躺平了睡一晚。明天醒了再问清楚地址送回去也不迟。
车开到刑侦支队大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司机熄了火，沈故谦把林卿浅又捞了出来。这回她索性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林卿浅比她想的还要轻，窝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脸侧过去贴着她的胸口，睡得天昏地暗。沈故谦抱着林卿浅穿过大院往楼里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叠在一起像某种融化的形状。
她刚走上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伴着一声意味深长的高音调：“哟——”
沈故谦回过头。常捷玫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显然是刚从楼上下来扔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外套，头发披散着，脸上挂着那种一看到沈故谦就自动切换过来的欠揍表情。此刻那表情上叠加了一层浓重的八卦色彩，她的目光在沈故谦和沈故谦怀里睡着的林卿浅之间来回扫了三个回合，眉毛越挑越高。
“沈法医，你大半夜抱着实习生回单位——”常捷玫拖着长音，把垃圾袋随手往旁边垃圾桶里一丢，然后几个箭步蹿上台阶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林卿浅脸上，“你们俩……嗯？”
沈故谦用肩膀顶开她凑过来的脑袋：“别挡路。她喝醉了，我不知道她住哪儿，带回来放值班室睡一晚。”
“喝醉了？”常捷玫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地往里走，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你带实习生出去喝酒？沈故谦，你可以啊你，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手？”
“常捷玫你能不能闭上嘴帮我开一下值班室的门？”沈故谦抱着林卿浅站在走廊里，腾不出手掏钥匙，瞪着一双黑眼圈深重的眼睛看着队长，“你钥匙不就在你睡衣兜里吗？”
常捷玫嘿嘿笑着从兜里摸出钥匙，帮她把值班室的门打开，跟在后面进去看她把林卿浅放在折叠床上，又帮忙扯了条毯子盖上去。一切安顿好之后常捷玫退到门口，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沈故谦，嘴里“啧啧”了两声。
“我说你今天怎么回我那个‘今晚加班’的时候那么心虚，”常捷玫压低声音说，怕吵醒林卿浅，“原来加班是加到酒吧里去了。你跟林卿浅……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沈故谦正在弯腰给林卿浅把踢开的毯角掖回去，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直起身来转头看着常捷玫，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盘颜料：“我说了她喝醉了我送她回来而已。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是我的实习生，我是她老师，就这么简单。”
“她看你那眼神可不是什么师生情。”常捷玫耸耸肩。
沈故谦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她当然知道林卿浅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她正愁着怎么拒绝才能不伤那个孩子的心呢。今晚那一攥，干净又笨拙，没有任何越轨的言语和请求，让她想直接挑明“我们不合适”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人家又没表白，她总不能冲上去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吧？那跟对着空气挥拳有什么区别。
可要是不说清楚，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只会越来越多。她看得到林卿浅眼底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光芒，那种光芒她在自己眼睛里也见过，在钱誓眼睛里也见过。它需要被温柔地接住，或者温柔地放开，任何一种粗暴的对待都会碎成一地渣。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点苦恼说出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沈故谦摸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备注名让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立刻以双倍的频率擂了起来。一个字——“钱”。她攥着手机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常捷玫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探头过来想看屏幕，沈故谦把手机往旁边偏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钱誓的声音传过来，比昨晚听上去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沈故谦分辨不出来。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第一句话就直接问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像冬天清晨的窗户上凝的霜：“那个是你女朋友吗？”
沈故谦愣住了。“什么？”
“那个女孩，”钱誓说，“你抱着的那个。我刚才看到了。”
沈故谦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刚才？什么叫刚才？她在哪里看到的？沈故谦猛地走到值班室的窗户边往外看，大院里空空荡荡，路灯照着几辆警车和一排冬青树，没有人在。她又想起酒吧门口停车的那条巷子——钱誓在附近？她跟着她了？还是说她今晚也去了那家拉吧？
“你……在酒吧？”沈故谦问，声音有点干。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钱誓不接她的话，语气平直，“她是你女朋友吗？”
沈故谦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常捷玫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狐疑和好奇心正在以几何级数膨胀。她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边缘，心里翻腾着一团乱麻。
她可以说“是”，像昨晚在电话里骗钱誓那样再骗一次。可她说不出口了，因为林卿浅就在她身后三米远的折叠床上睡得人事不知，那个孩子干干净净的喜欢摆在她面前，她不能拿她的感情当枪使。她也可以说“不是”，然后钱誓大概会追问“那她是谁”或者“你为什么抱着她”或者更多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她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低地开口：“不是。她是我同事，实习生，喝醉了，我送她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钱誓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在揣测的意味。她没有继续追问，但也没有挂断，只是沉默地听着，呼吸声浅浅地传进沈故谦的耳朵里。
沈故谦攥紧了手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耳根到脸颊，一片热意漫上来，她知道常捷玫一定看见了。她不敢回头去看队长此刻的表情，但光靠想象就够让她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窗台后面的阴影里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今晚在哪？”
钱誓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沈故谦举着手机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从头顶到脚尖都麻酥酥的。走廊里传来常捷玫慢悠悠的声音：“沈故谦同志，你能不能转过身来给我解释一下，你刚才那张脸红成那样，是跟谁打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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